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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时分-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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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着。


到今天是整整下了十四天了,十四天没有见到那些孩子们,怪想的。前几天县里组织的救灾队才在冰天雪地的色尔坝草原找到那十七个牧民和五百多头牛,幸存者只有小扎西的阿爸土登,其余的牧民全部和雪冻在一起,那五百多头牛更是死得千姿百态。听说牛窝沟边的那几户人家连房子都全被埋在雪里,要到很久很久的一个晴天,太阳才会把房子和雪分开出来。


黄翔坐在火炉边,脑子里不停地涌出这一桩桩可怕的事情。这些念头犹如歌剧院里的灯光,时近时远、忽东忽西地闪烁不定。谁也不知道他走神多久了。


带雪的旋风还在猛烈地撞击着房屋发出悲悲戚戚的呼啸声。整个村子点着灯的小窗户在暴风雪中战战兢兢、摇晃不定地闪动着忽明忽暗的亮光,那些小窗户由于暴风雪而变得一片雪白,显得孤独而忧伤。


黄翔觉得周身发冷,他拿起酒瓶咕噜咕噜地喝下几大口白酒,点上烟,想镇定一下不安的情绪,屋里充满了刺鼻的烟酒味。他用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火,一束束火星迅速从炉子里向上蹿,熄灭后变成灰白的尘埃在空中静静地翻舞着。“该死的火,燃大点。”他又在宁静中对着火讲话,这已经是第五天没有人和他讲话了。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期待着这场可怕的雪灾尽快过去。前些天,寺院的喇嘛也举行仪式,想用念经使雪停住,这回却没有奏效。怎么,娅玛的孩子今夜不哭了,那哭声也比这寂静好受。他一边喝酒一边想。过去他最讨厌娅玛的孩子哭的,只要听见那孩子哭,他就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书,厌烦得一次一次地发誓:坚决不要孩子!


“真浑蛋。”他又从冥想中醒过来,带着孤寂的声音骂自己。“哎,想吧想吧,不想又干什么呢?”他喃喃道,像是说服了自己,拿起酒瓶看着无色的液体苦笑着说。门外有人踩着积雪向黄翔的房子走来,那积雪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心里亮了,猜出一定是顿珠阿爸来了,打开门果然是老人家提着一壶酥油茶迈着稳健而缓慢的步子向他走来。


“哈哈,小伙子,我给你升温来了。”


他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一边从老人手里接过茶壶,一边帮老人拍掉落在头上、肩上的雪。一股强烈的感激之情惹得鼻子酸溜溜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两人在火炉边坐下来。


“老人家,我这里还有一瓶绵竹大曲。”他打开柜子一边搜寻一边对老人说。


“大格格(老师),不要找了,还是喝我的江津六十度最好。”他说着便从怀里掏出酒瓶喝了一口,还眯起眼睛很满意地打了一个响舌。老人的眼睛在油灯下放出明亮而有神的光彩,高直的鼻梁和健康而皱纹满面的巧克力色皮肤,显出了老人的刚直和历尽人间沧桑的甘苦。


“年轻人,怎么不说话?”老人带着问号的脸观察着他。


“老人家,我在想今年的雪下得太早了。”他应付着把话转到了天气上。


“哦,今年来我们这里淘金的汉人太多了,他们把挖到的金子藏起来,不卖给银行,去走私赚大钱,这就触怒了金菩萨,金菩萨请来天菩萨施展法术,用大雪把他们赶跑了。”老人自信地发表着他的高见,“另外,村边的白塔今年秋天又裂缝了,这是灾难的预兆,前年白塔裂缝后,刚刚灌浆的麦子就被冰雹打了。”老人煞有介事地对他说。“哎,要是居里活佛不病就好了,他一定会关心这件事,就不会有今天的大雪。”老人叹息地说,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咕噜。”老人喝了一口酒,像是想把刚涌到嘴里的那些不愉快的事用酒吞下去。


可爱的老人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今生来世、因果报应的观念,使他忠实地按照佛祖所指的路从懂事起就一步一步无怨地向天国走去。


当老人发表见解时,他从不辩驳和制止,尽管在他的观念中,老人的见解十分荒谬可笑,但毕竟是两种不同的观念。老人很少听说马克思、恩格斯这些伟人以及这些伟人为人类走向光明所著的书籍。如果他给老人说,落后地区,在运输和技术落后的情况下,采取密集型的手工劳动来开发这里富饶的宝藏,可以刺激这里的经济水平提高,让大家富裕。另外白塔的事,由于修塔的地方潮湿,筑塔的土吸水力又强,经过太阳的暴晒,开裂是很自然的事,并不是菩萨显灵预兆什么不祥的事。这样的解释,会把老人气得不理睬他不说,而且像他这种在村子里有威信的老人,只要给大家说一声你亵渎神灵,大家会立刻孤立你。


要是离开了自己同类的帮助,那就等于宣告自己生命的结束。如今这句话使他有了亲身的体会,环境和群体意识不得不使他改变过去好说教,好纠正别人的习惯,他多次告诫自己:慢慢来,时间会使他们清醒的,布鲁诺就是太着急了。


老人在酒精的鼓励下,绘声绘色地谈了许多话,直到酒瓶空了,他才意识到该回去了。


“我该回去了,要不要汪杰来给你做伴。”


“不用了,老人家,还是让他好好照顾你。”


“哎哟,我差一点就把一件大事忘了。”老人走到门口才悄然醒过来,从怀里掏出两封信给他。他坚持把老人送回家里,然后小跑着回到屋里,拨亮油灯,急切地拿起信封凑近油灯前读地址,收信的邮戳是一个月以前盖的。一封是省城宣部寄来的,是陈蓉写的,他判断。一封是省里一家编辑部写的,是马涛写来的。他首先拆开陈蓉写来的信,读了起来:


黄翔:


上次寄给你的药收到了不?那天听你妈妈说你的胃病越来越严重了,这就更加重了我的焦虑和不安。不要什么都不在乎,至少应该尊重你那可怜的肠胃。收不到回信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我也明白,但每时每刻,我还是担心你的胃病和你的一切,我还要给你寄药,哪怕堆积成山。


黄翔,我很痛苦,我一直不相信是真的。我常常在白天用手扯同事的头发,当她们痛得直喊,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看着我,我才有把握地相信,我没有做梦。现实逼我不得不鼓起最大的勇气向你说:我嫁人了。这四个字对众人来说,是在热情地宣布我的幸福,也向那批苦苦追求我的男儿宣布:我是有丈夫的女人了。而对于你和我,就等于是无私的法官宣布了我们的死刑判决书。你诅咒我吧!即使你用世界上所有民族的语言来唾骂我,我的心都会平静下来,毫无怨言地接受一切,哪怕是最残忍的体罚我也心甘情愿,只要是你。因为我的做法已经超过了我自身的约束力,这一举动,会对你产生什么样的结果我不敢想象。往事让我不相信我是否是我,可事实说明我不是陈蓉了。因为在大学的枫树林里,你口中的那个可爱的天使,在充满诚实、依赖的黑夜里,她用那蜜糖一样的舌头,在颤抖的枫叶和你的耳朵里,写满了无数关于春天的诺言……


黄翔看到这里,她宣告的消息和痛苦的请求,让他遗憾地落下了眼泪。


“痴情的阿蓉,我太对不起你了。实际上你早就应该这样做,可我这个蠢猪,彻头彻尾的大蠢猪,却把你的春天锁了起来,还毁了门票,拒绝别人的光临,你就像火车晚点的旅客,差一点让接你的人从站台失望地离去。”他心里不停地指责自己。“三年前应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是好是吹,一锤定音。”他想。可他又觉得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离家之前自己对生活的认识太偏激、太固执了,总认为事业和爱情是水火不相容的克星,他过去常用一段名言来鼓励自己:女人——这是男子事业上的绊脚石。爱上一个女人,又要做一番事业,这很难,两者必定痛失其一。要么事业,要么结婚。可现在岁月和经历告诉他,这句话是用来欺骗书呆子进魔窟的圈套,太可悲了。人啊,人!常常是削尖了脑袋拼命地朝一种有害的圈套里钻,完全是自己给自己修了监狱,自己心甘情愿地钻进去当囚徒。他拿着这封冰凉的信,感到一种失落感浸透了他的全身,此时,他才完全清醒过来,他是多么需要陈蓉做他的妻子啊。可当这美丽的春天消逝得无影无踪时,他才醒悟到爱的脚该怎样去踏青。他灰心地继续往下看:


……事实上,我现在的所为,已证明了我的谎言。无论我现在怎么向你解释,我——这个已在你心中死去的天使,你都不相信了,不过当一艘船彻底地撞碎了的时候,它也就沉不下去了。此刻,过去你的小天使,现在是一个有丈夫的少妇,良心正在用充满强烈谴责的笔,对着桌边放着的足以使我永远睡去的安眠药瓶,无情地揭露和粉碎自己……


读到这里黄翔的心激烈地跳了起来,一瞬间他的头脑中,躺了具她服毒而死的尸体。“千万别这样,阿蓉。”一股恐惧感使他的身体有些微微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知道,在我的生活中,我彻底地毁灭了两个男人。一个是他,我法律上的丈夫。不,不,这里我就不必告诉你他的姓名和一切了。


我要感谢的,是他使我拥有了女人拥有的一切财富和称谓,特别是对于一个二十五岁的大姑娘,这些对世俗社会是何等的重要啊。尽管他是百般地爱我,关心我,但我却从来都是被动地顺从。你哪里能体会,这短短的两句话,我一个女人做起来是多么违心,多么别扭又是多么需要而不可能超越。是的,我把我的什么都给他了,除了灵魂,那灵魂是留着给你的。所以我常用最尖刻的话来骂自己是妖精。每当他看我耍小孩子脾气流泪时,他还不明白只有很少一部分是为他流的,那只是惋惜和痛苦的泪水,惋惜他挤到我的眼前太迟了。虽然他很爱我,可我的心早已交给你了,要知道,女人的心是只能交给一个人的。还记得不,曾经我们在学校的荷花池边,我面对着那一朵朵洁白的荷花起的誓,有一首民歌是这样唱的:从那天晚上,我就属于你了……


现在,一回想起过去,我的舌头就开始发痛,我不止一次想把舌头嚼烂去覆盖过去写在树叶、水中、草坪、月亮上的谎言。如果我的丈夫知道这些,他会痛苦和失望的,是我毁灭了他的寄托和希望。良心不断地折磨我从一个个可怕的噩梦中醒来,我常常把枕边熟睡的他误认为是你,夜是如此的平静而又使我不安,我的心不停地向黑夜发问,我是妖精吗?我是有丈夫的女人,但我却爱的是你啊!感情的确有理智所根本不能解释的理由。当我那天穿着漂亮的结婚礼服,同他挽臂向证婚人走去时,我闻到了一股阴冷腐朽的泥土的气息,那气息正召唤我向它走去,地球仿佛张开了大口,要将我吞入它的腹中。


是的,亲爱的,说到这里你会这样来劝我,首先让我对你灰心,说你根本不爱我。然后就以牧师的口气安慰我,主啊!你是伟大的,你有无上的能力、无限的智慧,请用你那无边的慈爱拯救一个女人的灵魂吧!让她过去的记忆离开她吧。从现在起,她要热爱自己的丈夫,从此不受任何灾殃祸变的干扰,过着体面的生活。孩子们规矩可爱。在岁月的流逝中,夫妻俩越来越老,儿女逐渐长成大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结婚成家,女儿是非常有出息的姑娘,将来还会生育健康活泼的孩子;儿子是一个仪表堂堂的汉子,会成为一名学者或军官。最后夫妻俩告老退休,受到子孙敬爱,过着富足、体面的生活,直到年寿已高,才安详地告别人世。够了!不管你的劝说比我预想的高明千倍万倍,都只能增加我的悲哀,增加我对你无限的憎恨。我恨你,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想钉死你的念头,已经伴随我多时了。当我从第一人民医院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时,我绝望了,我唯一的寄托,和我的鲜血一同流走了。尽管我千方百计想留下来,但社会,家庭,学校会怎样对待这可怜的生命?世上不幸的命运竟落在我身上,而不为人所知,我要杀死你,我下定了决心。我准备用电报把你骗回来,我来车站接你,把你哄到高楼的阳台上,趁你不备,把你推下去摔死;或者在你爱喝的咖啡里放毒药毒死你。当我拟好电文走到邮局,我又害怕了,我只能靠幻想来复仇,我用剪刀每天剪一张你的照片,一边剪一边哭,剪成碎片后泪也就落完了。


这一切的一切你是不知道的。做一个女人太难了,三年的痛苦是说不完的,现在我只求你一件事,告诉我你三年的一切。我知道在我和事业之间,你选择了事业,有什么办法挽回呢?!一物降一物,是你降服了我,你会被事业降服的,这就是平衡吧。由你点燃的爱火还由你亲自吹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怎么也灭不了的,希望近期内读到你的回信。


你的朋友  陈蓉


读完信后,他那绷紧了的情绪,一下松了下来,从信的结尾看,陈蓉冷静下来了。他知道迟早会听到她诉苦和发泄的,这样她也就好受些。她心平气和地请求,反而使他感到不安,事到如今他能说什么呢?热情地答应她不高的要求,把三年的一切告诉她,就这样吧,他想。他把那大半瓶酒全吞入了腹中,然后拆开了马涛写来的信:


黄翔,你好!


你这个浑蛋,大概你已经死了三年了吧,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为什么??为什么???


我告诉你一个不愉快的消息,陈蓉和一个电影厂的导演结婚了。该死的女人。你要挺住,像过去在拳击场上挺住任何一个强手对你的攻击一样。


黄翔,三年了,整整三年,你从我们的圈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至今谁也没有搞懂,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开始怀疑我们的友情,三年了,你杳无音信,我能给你说些什么呢?


你知道我是任何时候都平静不下来的,骚动和不安时常让我想冲破平静的生活,去干一些与自己毫不相干而又乐在其中的事。自从《米老鼠和唐老鸭》上演后,我在唐老鸭的形象中找到了自己的性格。当夜幕降临,人们熟睡后,我还在骚动,还在不安,只有在一整天中孤独的那一瞬间,那很短暂的时刻,我才看清,我以一个极单薄,极无免疫力的男儿模样,汗淋淋地从蜗牛般的躯壳里钻出来呼吸新鲜空气。我十分珍惜和热爱这一时刻,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有些对不起自己,想从眼里挤点泪水来安慰自己,可那该死的泪水,不知躲到他妈的什么地方去了,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本身就缺少这种人类的悲哀。


工作三年了,我这只忧郁的狐虎,胆小得只能在黑夜的深处,踩着《德克萨斯州的巴黎》中让•也尔那毫无安全、毫无目的的步子向思考走去,心里在问:何处是家,何处是归宿,何处是我的小茅屋。


上帝给我们开的玩笑过于认真,过于沉重了。想想你,还想想我,我至今还睡在集体宿舍里,睡在那九十厘米宽的、满是虫眼的、时常有我喊不出名的虫爬到我身上和木床上;至今还在用一个碗,混装着饭菜度日;至今还是一个想喝醉就喝醉,想不回屋就在外过夜的荒原狼。特别是在深夜,在那凄凉、孤独的大街上,看着自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的影子,我悲伤到了极点,半睡半醒中模糊听见有一个可爱的声音叫道:“喂,游神,咱们该回家了。”不,那是产生的幻觉。工作三年,苦有几多,乐有几多,说不出个中滋味,用句古话叫鱼儿饮水,寒暖自知。这一切的一切怪谁,怨谁,怪社会吗?这样那孤独的瞬间清醒的我,会笑我,这种怨恨太悲壮,太可笑太无道理了。


我十分怀念过去无忧无虑的年月,高考就意味着这金子般的日子结束了。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我们几乎天天聚在一起,你爱吃凉粉,当我们辣得满头是汗,不停地往嘴里喝冷风时,那副脸谱写满了我们的幼稚和无知,生活对我们还是一个似懂非懂的迷。该死的一九八○年让我们堕入了各种希望和失望,各种焦虑和不安。从此,爱和恨交织的生活之迷,疯狂地勾引我们这些对一切都好奇的男孩子上圈套。是的,我们都戴着白底红字的牌子,在一片天之骄子的赞颂声中,踏着粉红色的梦,步入了幻想中的伊甸园和充满智慧的“匹兹堡”。我在黑夜里对着蚊帐顶起誓:“一定要把自己的铜像塑起来。”于是,一头栽进了令人羡慕的围墙里探索“人生”。的确很苦,每天都在自己心里制造一把又一把的钥匙,越造越多,越造越重,造了四年。当我自信地拿着这串钥匙告别围墙后,几乎没有一把把事业、生活的锁打开过,我气得像不省人事。我被这串钥匙压垮了。


如今反思起来,是我们躲在那金光闪闪的围墙里忘记了大千世界,虽然头脑里装满了什么什么主义、思想,什么什么体系,这些都犹如冬天石头上的冰帽,在阳光照射下,颜色斑斓,但温度升高,它就化为蒸气,而石头依然是石头。大千世界至今对我还是一个愿望,八小时害得我寸步难行。每天握着红蓝铅笔,旁边摆着一本《汉语词典》,开始重复不断的校对工作,而更多的时间是和同事们吹牛、抽烟、喝茶、开会、赴宴。像我们这些愣头儿青,还要在领导、老同行面前装得规规矩矩,否则,调资晋级,结婚分房,你就只好躲在角落里对着墙伤心哭罢。可怕的人际关系使我已经找不见自己的影子了,我的“铜像”在岁月流逝中坍塌得无影无踪。我时常呼唤:“唐老鸭,你躲到哪里去了?”除了在我们的小圈子里还找得到“铜像”的影子外,平时我无法知道我是什么模样。


一想起我们的小圈子,就很亲切,那里充满了理解和同情。如今这个小圈子我也厌倦了,因为那里是梦的制造所,那里可以忘记白天的一切。高波还在出版社工作,他在小圈子里聚集了一批大学生,每周一次聚会,他自然是“每周一歌”的主演。那些经验不足,热情太高的崇拜者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他念一首首从未铅印过的诗,认为他是感情强烈,饱尝人间苦难的“大手笔”。说实话,他的文学功底不错,而且文笔很好,遗憾的是缺少生活,可旷工一天是要扣奖金扣工资的,于是只能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说童话:电视,喧闹、喧闹、哦!原野上起风了,一个弃婴,藏族血统,纯的,不,彝族,脖子上戴着一根母亲留下的遗嘱,在荒原上哭叫,一群秃鹫应声而来,它们做好了俯冲的准备……“哈代号”迎着红色的波浪,向暗礁撞去,船上的独臂海盗……我一次次从沙发上醒来时,他还在忘我地演讲着,鼻尖上都挂着汗珠。“说吧说吧,不说日子又怎样消磨呢。”我每次就这样默默地在劝说中悄悄离去。


不了解其实情的人们,看到那些朗诵和吟唱,认为这是垮掉的一代,不体谅国情的一代,看破红尘的一代。其实这是偏颇的看法,我们以极其沉痛的心情希望他们改变这个看法,我们热爱生活。


当许海峰的枪声为我国在第二十三届奥运会上竖起第一面五星红旗时,我们的沙龙里沸腾了,通宵达旦毫无倦意。这时,谦和中饱含愤怒的声音从窗口里涌进来:高兴是好的,青年人嘛,可不要影响明天的工作哟,干“四化”需要充沛的精力哟。我们的热情降到冰点。


前一年我也以同样的热情生活着。为了使自己的生活经历丰富些,脑子里有一个不成文的信念鼓励着我:帮助一切人,看自己的忍耐力能够承受多大的痛苦和喜悦。就这样,我以雷锋的精神处处为别人着想,我就这样毫不怜惜地说服自己。我现在才明白,人是会自己说服自己的,而且这种力量比来自任何地方的力量都大。可如今身外之物于我是一无所有,连一丝空气也没有抓到,抓到的是诽谤和嘲笑……不过,我倒什么也不在乎了,包括那些该死的女人。有时真想去体验犯罪生活,在监狱里品尝“二三三”的滋味;真想穿起军装,在中越边境,用冲锋枪横扫那些“狗日的”;真想惹别人痛痛快快地把我打得皮开肉绽而卧榻死去……


黄翔,从我们走过的路看,某种意义上,人与人能沟通和理解吗?至少我想你会同意我的看法,不能理解和沟通。就像我们不能理解“两伊”战争一样,整整打了七年,紧张局势还在加剧,天文数字般的黄金变为成吨成吨的钢铁,向自己的同类砸去。谁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毫无怨言地灰心,不要过多地损伤脑细胞,也不冤枉国家发给我们的工资。相反灯蛾扑火的悲壮事实会预示我们早早呜呼。这样的话,太平洋东岸的蓝眼睛,只能用口哨和咿里哇啦地乱叫为我们的尸体唱挽歌,因为他们不能用确切的语言来讲这些故事。这些故事发生在他们爷爷的爷爷的时候,他们早就把那个遥远的年代忘了。普遍地讲,他们目前最关心的,是如何使自己不得艾滋病,而我们关心的,是否有女人爱我们。同出生在一个星球上,一海之隔会有两种不同的观念。说穿了,我们出于偶然的机会来到这个世界,降生在哪里并不重要,和谁结婚又有什么两样,生命太短暂了,千万不要冤枉自己,应该珍爱这今后的时光,心平气和地玩个痛快,真真实实地笑,痛痛快快地哭。


你不是喜欢旅游、冒险,喜欢足球、拳击,喜欢扯嘴皮和淋雨吗?这些东西除了我还有谁了解得更清楚,陈蓉吗?记得八三年那个冬天的夜晚不?我们看完电影返校,我的嘴馋,看见那热气腾腾的酸辣粉,就牙根发酸,可我们裤兜里的钱加起来才七分。天哪,该死的七分,但我们却在寒冷的大街上,跺着冻僵了的脚,那呼出的热气和爽朗的笑声,冲淡了一切悲凉,你还深深地对着酸辣粉摊做了个飞吻。这些笑里带苦的故事,讲出来会听到什么反应呢,你和谁有这样的镜头,和陈蓉?大概从来没有在这种毫无面子观念的情调下,开心地玩耍吧,它充满了诗意。


黄翔,说了这么多,换一个人是不会说这么多的。世界上有谁这样了解你,特别是你的内心世界,是陈蓉吗?今天我是彻底不怕得罪你了,你恨我都行。我在动笔之前,一直在责备自己太讨厌,但毕竟我们是真正的朋友,真正的铁哥们儿,如果不劝你,我良心过意不去。这一点上,我们失去的太多了,失去了个性去顺应一个个智力低于我们的人的意志,这是我们的悲剧,而我们还心甘情愿地去描写这个悲剧。


我能描述你从那微笑的红玫瑰上,怎样采下了一月二日的那个可怕的歌谣,那微笑的花朵和棘刺的花枝,给你的灾难太深重了。我能描述那个已经把心交给了你的人,怎样背信弃义,只有我们朋友闪亮的烟头,燃烧着怒火。即使我死了,投胎为野兽,那我也要用兽语翻译荷花池边恐怖的谣传。不再说了,那么今后的岁月由谁写呢,我们认为应该是一位真正配得上称作妻子,但现在还是小姐的姑娘来写,这是我们所有朋友的愿望。


黄翔老兄,忘掉该死的过去,过去的混账,只有现在才是真实的,而现在又该怎样呢,及时行乐。希望你给我尽快来信,告诉我你三年的一切。


你的朋友:马•唐老鸭

读完两封信,黄翔揉了揉涩得发干的眼睛,心情出奇地平静。毕竟,我们隔得太远了,黄翔心里想着:你们每天看见的是灰色的高楼,听到的是喧嚣,而我生活在蓝天和草地之间,感受到的是大自然的灵性,在宁静中巍然矗立的白塔和飘动的经幡上抖动的传说。他闭上眼睛,过去三年的一切纷至沓来,挤得他的头都快炸开了,本来他读到信的最后几行时,那信笺纸上的字,时小时大,他就意识到自己喝多了。现在,太阳穴猛烈地跳着,还不停地打酒嗝,这阵酒嗝害得他胃里难受,想呕吐,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冷水,胃里带着浓烈酒气的,拼命向上涌的“醪糟”,被吞下的冷水压了下去。他一头倒在床上。


风在下半夜,终于疲倦地收起了那长长的舌头,雪渐渐地小了,天空出现了几颗时隐时现的星星,天要晴了,也该晴了,四周宁静得像没有空气,寒冷而清新。


黄翔被冷醒了,醒来时嘴里干燥得像烧红了的锅,他顺手摸到旁边桌上的茶杯,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灌清醒了。他发现自己穿着鞋躺在床上,被子和毛毯叠在一边,“该死的,我又喝醉了。”他在黑暗中骂自己。


屋外白雪的反光从窗子上透进来,屋子被照得很亮。


三年啦,黄翔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中,脑袋清醒得像在冰水里浸过,一点睡意也没有了。他拨亮油灯,把枕头垫得高高的,铺开信纸。


写什么呢!写这里的充实和美好。不,他们是不会理解的,他们对高原的了解仅是从初中的地理课和电影画报上略知一二,而这些都写满了落后和贫穷。而且,他们目前关心的只是我,对我所醉心的一切,他们都太陌生了。


也许,从毕业那一天起,我们的分野就已划定了。虽然那时候有过单纯,但绝不是心血来潮。马涛,你还记得我在留言本上给你写的:你想我就一定要想一篇童话,有一个主角背着背囊在天和地之间行走,虽然这样很沉重,但你必须这样想。黄翔点上烟,回忆起三年来的日日夜夜……


临近分配,班上的空气紧张了,有一种临战前的表面平静,其实每颗心就像年底的催租婆,既在着急,又在盘算,就连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也闭口不提此事,自然对同学更是支支吾吾。大家不停地收到家里的来信,有门路的,会拳脚的父母,正在为儿女前途忘我地奔波着。这段时间我烦透了,其实我早就知道我被分在哪里,那是母亲找她公安厅的老战友季伯伯帮的忙,学了四年的文学,我去了就等于同文学告别了。大学四年,我是多么的拼命,黑格尔的《缄默六载》一直成为我努力学习的灯塔。从来自我感觉良好的我,死死记着这样一句名言:“罗马城并非一日……或一夜之内建成的。”这个四年中,在我心里天天堆高堆大的罗马,岂能一下子从心里推倒,它是由我的生命和智慧垒起的。残酷的现实怂恿我的父母,天天轮番轰炸我的罗马,我躲在城堡中和现实战斗着,我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我还活着,就要和现实战斗到底。


我终于和家里闹翻了,我是最爱母亲的,可她又是百般地爱我而又不理解我。看到她悲伤、失望和气愤的面孔,我想同陈蓉商量的打算也放弃了。我知道看见她,就会跟看到母亲的面孔一样,她们是经常穿着连裆裤对付我。我灰心了,报定最大的决心把这成熟的爱情牺牲了。离家那天,没有人为我送行,当汽车轮胎转动后,我闭上了眼睛,默默地说:“告别了,亲爱的陈蓉。”


我被分配到靠金沙江边的一个县的区里当语文老师。七月份,学校也在放假,我正好可以在各处转转。我被高原的美丽景色迷住了,在一九八五年七八月的日记里,随便翻几页都是美好的文字。遗憾的是屠格涅夫比我早生一百五十多年,否则,他的《猎人笔记》就由我来写了。


第一年的课很松,自从搞包产到户,将近一半的孩子没有来上课,我们老师挨家挨户地去做动员工作,成功率很低。我气愤得几乎想对那些父母发脾气,可那些父母似乎比我还有理由,读书又考不上学校,恢复考试八年了,全区没有一个本地的学生上大学,考不上就种地,放牧。明知考不上,还不如早干活,多挣钱。我毫无办法,我更爱那些留下来的孩子了,这些孩子的父母,这几个都把生意做到了县城,见识广了,也知道知识的重要。我抽出大量的时间给他们多讲些知识,藏族孩子挺聪明,而且特别好问,我和他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们教会了我怎样套野兔,怎样跳当地的“弦子”和“锅庄”,不到一年,我便在全区老乡的家里醉进醉出,我学会了喝酥油茶和舔糌粑,现在一天不喝还受不了。由于这里的文化生活很差,半年三月才有电影队的来放一两场电影,我的夜晚大部分是在思考和读书中度过的。我看了不少关于藏族的书,对他们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这里的生活更吸引我想知道一切。


第二年,我已经是长着健康的巧克力色皮肤的“藏族汉子”了,我和同校的王老师私下商定,互相替对方上半年课。这样,我就有了半年的空余时间,我决定去各处走走,特别是拉萨。老天没有辜负我的宏愿,我认识了一位八十二岁的行吟诗人扎巴,扎巴老人是靠卖艺为生的,专门在民间讲述格萨尔王的故事。


想到这里,黄翔考虑,至于他和老人怎样认识,又是怎样亲密无间的,这些都不必给他们一一详述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老人的半年相处,改变了他对生活和事业的看法,在他的生命史上,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转折。


我同老人背着茶锅和糌粑口袋,说不清翻了多少座大山,数不清蹚过多少条溪河,在茫茫的高原,两个生命在风里,在雨里,在烈日下,书写着自己的故事。我们几乎走遍了大半个青藏高原。我看见了金碧辉煌的布达拉宫,也看见了众多的用石片砌成的藏房;我看见了八角街繁华的商业交往,也看见了一年四季只买食盐和大茶的山民;我看见了一条龙的机器耕种和收割,也看见了吃力缓行的二牛抬杠;我看见了银燕创造的人工降雨,也看见了请天下雨的法师的咒术;我看见了黄埔港的万吨巨轮,也看见了金沙江上的牛皮船;我看见了如同白昼的都市灯火,也看见了小油灯跳跃的宁静村落;我看见了纵贯南北的大铁路,也看见了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半年的外出,我胸中装的东西太多了,可我什么都没有写。我想静下心来,看看能沉淀出多少“黄金”,看见那十几本装满了故事的日记本,我充实得有时忘了吃饭。最震撼我心灵的是,扎巴老人艰辛、磨难、困苦的一生,他本身的故事,使我看到了藏族近百年的生活横断面。


这些生活激动得使我忘掉了一切,忘掉了食欲,忘掉了睡眠。我集中了精力,像一只充足了电的探照灯,不停地在藏族近百年历史的这片开阔土地上扫射,每次都有新的发现,新的收获。


那灯光照着的扎巴老人,正迈着沉重的步子,穿越过改土归流的死亡线。刚刚保住的性命,又陷入了农奴制家族的泥潭。在泥潭里,常听得见他一个年仅十二岁娃子的呻吟,他筋疲力尽从泥潭中顽强地爬起来,喇嘛寺的螺号迎接了他这快要奄奄一息的幼体。安详、宁静的寺庙在冬夏交替的时光中,把这幼体的年轮拉长了十年。但在那可怕的黑夜,烈火使他的希望和寺庙一同化为灰烬,鲜红的利刃把他送上了流浪之途。那流脓的伤口,催他向死亡走去,可菩萨却安排他叩开了绿洲的大门,当上了许多寡妇的丈夫和孩子们的父亲。好景太短,商人尼玛领着他进入了光怪陆离的沼泽,沼泽里,他看见尼玛带着洋人的十字架,在教堂中祈祷,他还看见满口是拯救一切的穿黑袍的教士,袖筒里装满了金菩萨。当沼泽中的污泥将要把他吞没之际,一只温暖的巨手,把他解救出来,从此,他不再是娃子,而是一个能自由呼吸,自由生活的公民了。在这充满温暖的土地上,他有了笑容和健康。但这片年轻的土地,也在多灾多难的岁月里,把他从工人变为“奸商”,又从“奸商”变为人民中的一员,再从人民中的一员,提升为人民的艺术家,成了重点保护的“国宝”。


这完全是有血有肉有事情的历史,这片土地写满了人民的痛苦和灾难,欢乐和希望……


我只觉得,我正在接近一个闪烁不定的秘密,而且越靠越近,成功之神有力的双臂推我拿起了笔,开始了热血沸腾地写作。第一天,我一口气用三百字的稿笺纸写了六十一页,情绪高昂,夜不能寐,第二天写了二十七页,节奏松了下来,思考多于动笔。第三天仅写了六页就怎么也写不下去了,脑袋又重又热,只得停下来思考,“妈的,大学四年学了些什么,怎么一点忙也帮不上。”当我静下来重新翻开十几本厚厚的笔记,我突然发现我对这片土地还没有足够的了解,三年的时间太短了,我现在只想时光飞快地流逝,使我能尽快地真正了解这片土地,理解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欢乐和痛苦……


写完这些,黄翔深深地呼出一口长气,似乎这十四天的孤寂,这三年的凄苦和郁闷都随着这一口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屋外,风完全停了,太阳从东边伸出长长的金舌,舔舐着这一片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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