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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时分-放电影的张丹增(五)

天上西藏官方出品 已有1098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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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喝多了。


第二天醒来口干舌燥的,坐在矮脚藏桌旁一口气喝了三碗酥油茶。坐在对面的妻子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当我递过茶碗等她蓄茶时,她伸手捏住我的鼻子像骂孩子一样地说:“酒疯子。”说话的嘴形格外夸张,好像很用力似的,蓄上茶便把装糌粑的盒子推到我面前,说:“阿哥丹增,你已经不年轻了,还逞能。人家那么大老远来看你,你却醉得站都站不稳,给别人的印象是我平日在克扣你喝酒。”


“言重了。”我辩解,顺手将手腕上的佛珠向上扬扬,说,“其实,我半夜就醒了,对绒塔这帮青年的邀请感慨万千。”我将盒里的糌粑粉用手一撮一撮地拈进茶碗里,然后慢慢地用手把糌粑捏成团子。妻子将脸斜靠在肩上看看我,意思是怎么只说半句话。“想不到啊,我们这些文化战线上的‘老恐龙’居然被一帮农村的孩子记住了,还宝贝似的看重我,细细想想,我们这些农村放映员,身虽在城镇,可人缘在农村,魂在农村啊!”


“哎呀呀,阿哥丹增,说得这么心欠欠的,你不是用《红旗渠》把我的身体和魂都‘哄’到手了吗?未必除我之外还有让你更心欠欠的人?”


我知道妻子的调侃和略带审查的眼神是在忽悠我,“得了,得了,又来了。”我手一挥把话拉回正题,说,“真佩服这些年轻人,绒塔的父辈跟我一样脑筋转不过弯。我放了一辈子的《红旗渠》,他们看了一辈子的《红旗渠》,但就是没有听见一个人提出要修《红旗渠》。我呢年复一年地放,他们呢年复一年地看,放了就放了,看了就看了。干旱的绒旺塘依旧还是干旱的绒旺塘,万万想不到的是《红旗渠》的精神却在这一代的娃娃们心上生根发芽了。”想着想着,层层叠叠的大山从我的记忆里浮现出来,“那可是比林县的山大得多的山啊!他们的压力太大了,真替他们担忧啊!知道吗,他们在冒大险啊!”我担忧地看着妻子说,把团糌粑团子的油手搓得手背上的皮肤发亮。


“昨天我才把绒塔一拨孩子们在十二年前被家长鞭打的事闹清楚,那是在我离开绒旺塘的那天中午,十几个孩子在村中心的老白杨树下被各自的家长揍得哇哇大哭,有的孩子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当时我只知道孩子们把家里的水偷出来玩游戏了,万万没想到挨揍的事与《红旗渠》有关。”


“有什么关?”妻子问。


“绒塔告诉我,他们看了电影后的第二天在村子的高坡上玩起了修《红旗渠》的游戏,在高坡上模仿《红旗渠》修了大坝,然后在大坝下修了沟渠,用竹筒架起了饮水槽,在饮水槽周围修了农田。万事俱备后发现没有水,于是绒塔第一个带头朝大坝撒了尿,十几个孩子的尿液洒在干旱的土地上很快被吸干了,完全没有看见大坝里蓄有水,都认为游戏很不过瘾,于是格桑就提议每个人从自己家里偷出水来玩通水典礼。大家一致通过他的建议,跑回家把家里从十几里外运来的饮用水拿来倒进大坝里,在孩子们的一阵欢呼声里,通水典礼成功了,完成了他们修《红旗渠》的梦,梦想倒是完成了,等待他们的是收工后家长们无水熬茶,无水煮饭的愤怒,一顿饱打自然是免不了的。”


“造孽不,但愿这些娃娃能干成这件事。”妻子说着将桌上的“备用金”放在布兜里,转身说,“我去开店了,你慢慢喝慢慢想哈,老头子。”随后木楼梯响起了咯噔咯噔的脚步声。


楼下的看门狗郎登在妻子合上大门后象征性地叫了两声,它在同女主人说再见。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声部合奏,吃罢饭不由自主地朝“陈列室”走去。


吱嘎一声沉闷的响声,门开了,一股刺鼻干燥的气息迎面扑来,夹杂着开门时的粉尘味,似乎一扇历史的大门在迎接我走去。跟电影打了一辈子交道,每当站在家里那貌似“陈列室”的屋子里,我总会像抚摸孩子一样抚摸着两部电影胶片和那台国产长江FL-16-2型16 mm电影放映机。


触摸的感觉将我带回到同它们的对话中。


我听见电影胶片《红旗渠》和《我们村里的年轻人》抢着说:“喂,阿哥丹增,《红旗渠》说,还记得不,在朗格村看见林县人用绳索系在腰间、手拿钢钎和铁锤在空中找落脚点最精彩的画面时,突然电影机的保险丝烧了,村里的老老少少唏嘘声一片。那种失望,仿佛像把家里珍藏了几代人的金子丢了似的,又像男女青年失去了爱情、牧人丢失了牛羊、老人丢失了拐杖、商人丢失了钱袋子一样。那是多么感人的一瞬间啊,五六百人的坝坝电影,人们蜂拥着向放映机围拢。有手电筒的争着为你照亮,零零星星几束光线忽明忽暗地照在电影机上。在那个贫穷的年代,除了那些老眼昏花的阿婆阿爷夜里能用上手电外,那就是基干民兵严防阶级敌人搞破坏在夜里巡逻时才能用上的,可为了看电影,用完手电也在所不惜。”


“嗨嗨,《红旗渠》你还有完没完,现在轮到我说了。”《我们村里的年轻人》抢话说,“嗨,阿哥丹增,明天不是去娘绒村吗?娘绒村的打场早已收拾干净了,村干部牛麦旺登还过节似的在干燥的场院里浇上了水。要知道,在干旱缺水的娘绒村用水洒在庭院简直是太隆重了,放电影在农村牧区像过年一样热闹,你知道我们那个地方是出奇的干旱缺水,走路都带尘土的地方,就为了全村的人看好电影,洒上水,以免孩子们在你换电影胶片时乱跑折腾出灰尘来,影响电影布的清晰。瞧瞧,断腿阿称已经检查了挂电影幕布的挂钩,虽然断腿阿称没了小腿,但手背的灵活就像金沙江对面山上的猴子,飞檐走壁的,晒场唯一的一栋汉式仓库,要把电影幕布挂到两个篮球架那么高的位置,非他莫属……”


“哎哎,胶片们说完了吗?”放映机用粗声粗气的嗓门儿压住了胶片的喧闹,“兄弟丹增,我的年龄比你大,我来说说,还记得不,玉龙村和战堆村为谁先看上电影打架的事。两个村为了谁先看上电影在两个村的岔道口上开始争夺我们,大打出手,那天如果不是公社书记大旺堆在场掏出手枪对天鸣枪制止的话,说不定就闹出人命来了。你把我从骡子背上卸下来时,我明明看见是玉龙村的布布邛最先站在岔道口等我们的,但战堆村的尼玛他们仗着人多势众,硬要从布布邛手里抢走《红旗渠》的胶片盒,布布邛却不依。在抢夺中尼玛大打出手,布布邛的头被尼玛用拳头大的石头砸开一个窟窿,鲜血直往外涌,可布布邛却死死地把胶片盒抱在怀里,那场面就像一群饿狼在撕扯一只山羊。如果不是公社书记大旺堆路过此地,说不定布布邛就没命了。”


我记得事后大旺堆回忆,当时他正好路过两村的岔路口,在麻溜山脊的拐弯处远远看见烟柱似的尘土高高飞扬,环顾四周又风平浪静,怪事,哪来的烟柱呢?说不定是羊群或牛群路过时扬起的尘土,但听见隐约的吼叫声后,他加快了步子,尘暴中心进入到视线中,他立即意识到打群架了。村邻看见布布邛的头在流血,被激怒了,参与到群架里。不一会儿两个村的村民越聚越多,扬起的尘土越来越浓,他想,糟了,这样的场面如果不及时制止,随时都会闹出人命的,于是他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天鸣枪。村民们听见枪声纷纷掉头朝枪响的地方望来,看见他拿着手枪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一场为谁先看到电影而引发的流血事件才得以制止。哎,要是县电影管理站多配一些放映机和人员就好了……


“说得好。”我煞有介事接过大旺堆的话,用手像抚摩孩子一样在放映机上摩挲滑动,凉悠悠的感觉使我脑海里继续血腥的场面。


放映机补充说,“虽然大旺堆制止了这场群殴,但布布邛却不肯放过尼玛。在你和大旺堆的劝和下战堆村的村民们陆续返回,唯有玉龙村的不肯离去。他们明白布布邛是为了他们能看上电影而天不亮就来到两村的岔路口等我们的,他的血是为大家流的,都看着大旺堆,希望他公平了断此事。布布邛像个泥人似的坐在地上,头发被血液汗液在尘土的拌和下凝固在一起,眼神充满了委屈和失望,仿佛在思忖与这事无关的事,看不到丝毫的愤怒,坐在厚厚的尘土上一言不发,一个劲儿地在粉末状的泥地上比画,画出的形状却是一把把尖刀。我读懂了他的内心。这是康巴汉子杀人前的预兆,表面平静,心里却输不起这个面子和屈辱,‘这小子说不定会去杀掉尼玛’。这一预感最终应验了。不到一个月布布邛果然杀死了尼玛。杀人后跑到山上躲了起来。尼玛的死惊动了同村的人,他们不干了,全村的成年男人都出动了,在远房亲戚好事者尼旺的带领下,村民带上棍棒、刀具和俄多(抛石器)包围了布布邛家。眼看一场血拼要在两个村之间展开。还好,那个时候的‘人保组’就是现在的公安局,他们可不是吃白饭的,全县城闻名的‘人保组’副组长李红星带着县中队的战士闻讯赶到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李副组长肩上斜挎着五四式手枪的枪套,枪套的按扣是开着的,做出一遇紧急情况就拔枪的姿态。他把蓝色制服的袖口挽在臂弯处,一双运筹帷幄的手在围着他的公社书记、县中队长、两个村的代表面前十分夸张地比画着,像是卖甩饼的大师傅。约莫近一个小时的比画,先是两个村的代表回到自己的村人中,十分钟后李副组长高声问两个村的村代表:‘怎么样了?’看见玉龙村和战堆村的代表分别朝他点头后,他将双手用力一拍,一半用藏语一半用汉语大声吼道,‘大热特(这就对了),调解成功,散人,嘎特(慢走)。’一场充满血腥的械斗得以化解了。后来,布布邛在家人和亲友的劝说下,主动去了公社投案自首。这件为看一场电影而酿出的惨祸终于在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下被平息了。”


事情是平息了,但好事者尼旺的事至今令人振聋发聩。这位爱凭空突发奇想的“文革”积极分子,干了一件令今人啼笑皆非的事,但在那时,他破天荒的建议竟然在“县革委”的支持下得到了同意。


尼旺建议把县砖瓦厂烧制的青瓦进行工艺改革,将青瓦改烧成圆柱形,圆柱形直径大概在二十五厘米,长约四十厘米。在墙上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砖瓦厂院子里,尼旺正在示范他的奇想,把十几个瓦筒连接起来,在厂边一家磨坊的进水口将瓦筒接上,水哗哗哗地顺着瓦筒流过,他高兴地对“县革委会”主任刘主任说:“我建议在战堆村的水源处用上我的发明,这样一来玉龙、拉龙、格龙、战堆这几个村喝水浇地的事不就解决了吗?”刘主任一眼不眨地看着从瓦筒里流出来的水,沉思片刻后,望望周围的部下,看他们有何反应,而众部下又都在观察他的反应,看他的表态。“看看你们,都跟我一样太官僚主义了,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啊。”他再次看看随行又看看尼旺大声说道。接着耸耸肩好让披在肩上的呢制中山服不至于从肩头滑落。像他这样的许多南下干部喜欢把衣服整天披着当披风穿,除开会外平日里都不爱把手伸进袖筒里,两只空袖筒如果在有风的情况下飘来飘去的,像没有双手的断臂人。刘主任从“披风”里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尼旺的手用力地摇晃着,双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做出激动得想哭的样子说,“我代表‘县革委’向你致敬!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啊!群众的创造力和聪明才智是社会进步的源泉啊!”刘主任的话音刚落,人群里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接下来便是分工明确的大会战,烧瓦筒的烧瓦筒,找水源的找水源,挖壕沟的挖壕沟,做支架的做支架,经过一年的大会战,一条长七公里的饮水筒终于接通了。


通水的那天,我亲眼看见尼旺的父亲老更登把一双解放鞋用砍柴火的刀把鞋砍成数截,一边砍一边眼泪汪汪地高声说道:“毛主席啊,有了你的关怀,尼旺这混混在你的关怀下有出息了!我们走十几里背水吃的苦日子结束了!今天,我老更登高兴啊,这双陪着我背水走了七年的鞋子终于磨到尽头了,我拿它来庆祝吧!”


鬼主意太多的尼旺在玉龙村建议悄悄修蓄水池,缺水缺穷的人们听了他的建议,认为把水储存起来就万事大吉了,于是处在上水处的玉龙村把水截流了。战堆村用不上水当然不干了,拿起锄头和铲子要填平玉龙村的蓄水池,一个要保卫一个要铲除,斗殴的惨祸自然就发生了。


不堪回首啊,整整九死十二伤,死的躺在地上,走了就走了;伤的躺在病床上,扬言这仇非报不可;比大跃进还大跃进的尼旺也死在自己的鬼主意中。


蹊跷的是,这场人祸还没来得及处理,百年不遇的山洪暴发又把这个“陶瓷”工程毁得面目全非。这件事,上上下下处理了十几个人,坐牢的坐牢,革职的革职,包括“县革委”的刘主任,公社的王书记。精神上受到巨大刺激的王书记后来疯了,送进了绵阳精神病医院。


二十年后,已是县人大主任的大旺堆每每见到我,就鼓起牛眼瞪瞪我朝我努努嘴,不分场合开玩笑地叫我“惹祸篼篼”,意思是因为我放电影“惹下的祸事”多得要用背篼装,大旺堆那皱纹满布的嘴为调侃增色不少,仿佛对过去的岁月有了更为理智的评判含义。是啊,从“文革”活到改革开放近二十年,人们已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年代步入到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年代,是拨乱反正的巨大进步。


在藏东,“惹祸篼篼”专指爱挑起事端的人,我的妈,似乎当年那场命案是因为我放电影引起的。听上去很是委屈,但我一点不怪大旺堆,其实这个绰号暗含褒奖的意蕴。外形上五大三粗的大旺堆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心眼儿跟针眼儿一样细,对基层群众工作更是了如指掌,用个不恰当的比方就是“吉村家放的屁能否臭到扎西家”他都能公正地作出判断,搞基层工作非他这种人莫属,他所工作过的地方他的威信和经验是顶呱呱的。


因争谁先谁后看一场电影而杀人,谁都明白更深层次的原因,一个“穷”字整整害苦了一茬又一茬的中国人,都是电影惹的祸只不过是一种表面的调侃而已。不过,从因果关系来讲,没有电影也就没有那场人命关天的事,电影是因,死人成为了果。这故事要是讲给80后、90后的娃娃们听,他们保准说我在说“天书”,在话“聊斋”,在装神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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