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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时分-小红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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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星酒店的茶坊橘黄色的灯光迷离柔和,配上雅致的中式花梨木的茶桌和典雅的太师椅,一色的青花瓷杯,墙上挂着“茶圣”陆羽的茶经佳句和郑板桥等“扬州八怪”的绘画,好一个谈天说地的去处。


我坐下后隔着巨大的鱼缸看见一个被水折射得变形的他如约而至。


他神情轻松地拿着笔记本电脑向我点点头,随即打开电脑,点出了那篇早已写好的短篇小说《小红帽》。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指着显示屏上的文字,说:“请提建议。”


我点点头应允并开始充满期待地阅读起来。


“美女,要喝点什么?”


“白开水就好。”


“那怎么行!”强硬的语气像是说怎么能怠慢朋友,说罢便拿起茶桌上的点茶单,并没有征得我的同意便说,“服务员,来杯韩国柚茶和一杯铁观音。柚茶加不加蜂蜜?”


我被迫点点头应允了他的热情,集中精力去看他写的标题是《小红帽》的短篇小说。


说实话,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眼镜作家的小说一开头就勾起了我的阅读兴趣,小说是这样开头的:


“糟糕?我的方向盘不听使唤了,怎么抖得跟‘打摆子’(因得伤寒而发抖)一样。”张师傅用力将背贴在靠背上,因为突然出现的机械事故在高原险峻的山道上是会瞬间丧命的。由于过于用力他的脖子挤出了一圈一圈的肉棱,他双手紧握方向盘凝神屏息想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出颠簸无控的原因。正当他对突如其来的事故采取经验式的处理时,大巴的挡风玻璃上豌豆般大的石头雨点般打来,“地震了!”他大声说,紧张的表情格外严峻。话音刚落,除睡觉的人外众人都听见轰的一声车顶被石头击穿了,只听得有人哎哟一声,车内烟尘四起。


“地震了,地震了!”广东宏远船厂的钟厂长高声吼道,“师傅,快停车!师傅,快停车!”


“停个屁!难道我停在山崖边等滚石掩埋我们,你给我坐好了!”张师傅声嘶力竭地制止钟厂长的慌张请求,额头上的汗珠像雨水击中水塘的水泡密集而有序。他脚踏油门一个劲儿地向前冲,巨大的颠簸使行李架上放置的物品稀里哗啦地抖落下来,凌乱不堪。他此时的感觉不是在开车,像是驾驶一艘船在狂风巨浪中颠簸而行。

他震耳的吼声镇住了惊慌失措的钟厂长,钟厂长趔趔趄趄地坐回原位,双手死死地抓住扶手,脸色苍白,嘴里用广东话骂了一句张师傅听不懂的话,“这川猪怎么这样没礼貌?”


两人的叫声和骂声惊醒了一坐车就打瞌睡的老秦和宋阿姨,众人无不惊诧地看见,车窗两旁巨大的山体顿时烟雾弥漫,大大小小的滚石和泥土黄龙般从高山顺势而下,遮天蔽日,“完了,我们不会被左右的山包饺子吧?”面对十米开外就看不清路的慌张,来自湖北的退休老干部宋元鑫大声说道。


“大家冷静,不要惊慌,抓紧车扶手,我们沉住气就是对师傅最大的支持,大家配合师傅把车开到前面开阔地带去。”导游晓琳紧紧抓住车扶手转过身来对全车游客大声说,说话间汽车的底盘同石头碰撞发出坚硬的刺耳声,刺耳的怪叫像在宣布汽车即将散架一样,车轮在散落于公路上的石头间颠簸着绕行。


晓琳近乎海豚般的高音镇住了全车人,此刻,除了听见汽车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外,车上鸦雀无声,谁都明白在这生死关头所有人的性命都紧系在师傅的方向盘上,死神逼得大家凝神屏息。


不到五分钟汽车在颠簸中稳稳停下,“终于安全了!”身材高大的张师傅长叹一口气瘫软在座位上不想动弹,说道,“车散架了不说,连我都散架了。”之后双手和胸部伏在了方向盘上。


众人在强烈的颠簸中清醒过来,像张师傅一样四肢无力。众人在惊魂未定中看见前面的一辆旅游大巴旁,一群人抬着一个伤员快步朝乡卫生院冲去,伤员腹部流出的血在地上牵成一条线。同时一位身着藏装的中年男人跳下车就朝竖有玛尼旗的山顶跪拜,他急促的姿势像电视画面上的快镜头略显滑稽,他在祈求神灵不要动怒,祈求众人平安。他跪拜的身体同身后黄尘滚滚的山体纵列成一个古老而新鲜的话题:到现今科学还没有对人与自然的关系做出全面而准确的解释,人与自然的关系依旧那么神秘,悬而未决。


就在全车人惊悚地观望车外的情景时,同车的他唉声叹气地说:“要是我听你的话戴着小红帽,我的头上就不会有这么大一个青头包了。”人们才恍然醒悟,大巴车刚才被石头击穿了,所幸的是击穿车顶的石头落到杨大爷头上已经没有杀伤力了。众人目光转向杨大爷看见他摸着白发上突然凸起的紫青色的血包在向老伴徐婆婆撒娇。车上除了车顶中部的右侧被拳头般的高山滚石击穿直击杨大爷的头顶外,全车人安然无恙。


徐婆婆焦急而心痛地看着老伴头上的血包,哆嗦着嘴唇,两手竖立在胸前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劲儿地说:“上车我就叫你戴上晓琳发的小红帽,你却说这太阳帽的款式不好,不想给旅行社打广告,要是有小红帽遮挡一下,头顶的血包兴许没有这么大。”边说边难为情地看看晓琳,用手去触摸杨大爷头顶上馒头般大的血包。

“哎哟,死老婆子,轻点。”徐婆婆像是弄疼了老伴,杨大爷疼得哇哇直叫。


晓琳从前排快步窜到杨大爷处,徐婆婆已经从包里掏出一张雪白的手绢捂在杨大爷的血包上,嘴里不停地责备说:“要是戴上帽子就没这么严重了,都快要七十岁的人了,还臭美!”


晓琳轻轻用手挪开徐婆婆的手绢,仔细看过杨大爷的头伤后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想,就是一个青头血包,过几天就好了。然后顺着徐婆婆的话说:“就是就是,小红帽是幸运帽。前面是乡卫生院,我去给杨大爷买些消毒药水和绷带。大家现在一定要听从我和师傅的指挥。”说话的同时,她快速地看看每一位游客,如果没有目前因地震引起的恐慌,面对童子军模样的场景,她真想开怀大笑,不知在何时他们已将原本不屑一顾的小红帽齐刷刷地戴在了头上,心想,这下知道性命攸关了吧,知道小红帽是救命稻草了吧。游客陆陆续续下车,都掏出手机在喂喂喂地与家人或朋友联系,遗憾的是手机信号早已没有……


…………


不到十分钟的工夫,晓琳拿来消毒酒精、纱布、消炎药和棉签给杨大爷做了简单的处理,“你这个小丫头还真有办法,谢谢!谢谢!”徐婆婆一个劲儿地向她致谢,脸上细密的皱纹像灯芯绒的纹路,规则而均匀,密布的纹路增添了格外的和善。


“应该的。”在回答的同时她真想去摸摸老人家那可爱的纹路。卫生院简陋的设备和只能应付小伤小病的有限药品给了她可怕的提醒,她想,“今天的地震非同一般,那个抬进去的重伤员如果不尽快转移到附近最近的县一级医院救治,那么就只能等死。”于是灵机一动,还在卫生院买了一些治感冒和治腹泻的药品。


“琳导,那个伤员怎样了?”


“医生说他的腹部被石头击穿了,正在给他做急救处理,说必须抓紧时间送县上的医院。”她告诉大伙,笑笑说,“还好,我们这个团队,除杨大爷一人受轻伤外,其余人安然无恙,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她皱皱眉头停顿了片刻,继续说,“后面月红带队的那辆车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目前我手里的对讲机一片忙音,月红他们那辆车被巨大的塌方体阻隔在后面了。”


“如果车被塌方体掩埋了,我们旅行社就赔大了。”张师傅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没有信号的对讲机小声对晓琳说。


“必须得想办法知道他们的消息,”晓琳看着三十位姿态各异手拿电话急得连连叫苦的游客,心想,眼下大家主要的目的就是接通电话向家人或朋友通报平安,但信号都没有了,从他们茫然的表情上看,“说不定月红他们也在怀疑我们的车被掩埋了。”她苦笑着对张师傅说。


晓琳看看时间,差十六分四点,她对张师傅说:“我到塌方的地点去看看,看能否同他们联系上。”


“到目前为止,也只好这样,我知道你是一个办事精明的人,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塌方地带过长,一定不要勉强过去。”


“我知道,”她笑笑说,同时拍拍手高声说,“各位游客,大家都看见了眼下的状况,估计地震的震中距我们这儿不远,所幸的是张师傅已经把大家带到安全地段,但我们同行的另一辆车生死未卜。我们是一个整体,必须同他们联系上,如果有难就要做好营救的准备,我和张师傅商量,由我前去塌方处打探情况,如果大家有事需要帮助的话,就直接告诉张师傅,因为我们这个团队的人员绝大部分是老年人,行动上同别的旅游团有差异,一定要有团队精神,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大家同意吗?”


一阵沉默,晓琳知道众人面面相觑地是在沉默中统一意见,年近五十的钟厂长说道:“我们同意你的意见,知道准确的消息后我们才能行动,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想办法获得权威发布的地震信息。”


…………


日头渐渐偏西,时而垮塌的山体腾起阵阵烟尘飘浮在惨淡的夕阳下透出凄凉。情绪沮丧的人们三五一群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分析震情,表情茫然而木讷。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晓琳回来了,额头上浸出的汗粒将刘海儿黏成一绺绺粗发,走得红润的脸上挂着空前失望的神色。众人齐刷刷的目光看着她向她要结果,她咕噜咕噜喝下瓶中的矿泉水,用嘴吹了吹挡在脸颊上的乱发,摇摇头说:“情况不妙,我们得做进一步的准备。”


“有他们的消息吗?”陈教授问道。


她摇摇头,“公路上堆积的塌方体太多,而且是断断续续的,我连续翻过三个塌方区,面临第四个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办法越过它了,全是巨石挡在前面,而且公路多处塌陷形成了锯齿状。有返回的老乡劝我不能再往前走了,我问那个赶牛的老乡看见一辆白绿相间的大巴没有,他说没有看见。”


在失望中大家面面相觑。


三十来岁的西安人吴长安猛吸一口烟,说:“你走后乡政府的一位文书说,我们前进的方向也塌方了,看来我们要当山大王了。”他是专门来陪年近七十五岁的老母亲去九寨沟旅游的。说话间吐出的烟雾遮住了大半张脸,急不可耐地将烟头用力丢在地上。


就在他用脚踏灭烟火的瞬间,停在不远处的一辆车上有人高声喊道:“有消息了,有消息了,快来听广播。”喜出望外的叫声给一筹莫展的人们带来了希望。顿时三辆大巴的游客蜂拥而至。


“所以别瞧不起即将报废的老东西,在最要命的时候老车上连小偷都不要的收音机居然起到了作用。”张师傅灭掉烟头奔向老车,掉在地上的烟头上冒出的烟雾在他迈步时带起的风中也向收音机方向飘去。


收音机在信号不好的情况下发出刺耳的怪叫声,但陈师傅还是小心翼翼地拨弄收音机的旋钮找准波段,“据中央地震局台网消息,今日十四时二十八分,北纬三十度东经一百零三度四川省阿坝藏羌自治州汶川发生里氏八级地震,有关消息正在进一步核查当中……”


“要命啊,八级,好家伙,毁灭性的,我们距震中那么近,但逃过了劫难,庆幸啊!”大连海事学院的退休老教授徐冰看着妻子说,干涩的眼睛似乎要流出泪水一样,不觉中早已握痛了她的手,那模样像是年轻时刚刚得到恋人认同一样激动而欣喜,灾难中风雨同舟的患难之情让两位老人的手像初恋时那样紧紧握在一起。


丈夫的如此深情是她婚后多年都失却的部分,她尽力笑得灿烂些,用力握握老伴的手,回应他传递过来的激动,那一刻她突然感觉自己年轻了许多,承担家庭主妇的某些因平淡和冷落而蕴藏在心里的怨气得到了极大的释放。


“但要做好准备,我们可能要当山大王。”他抬头看看烟尘弥漫的四周山野说。


“教授,你说这么大的震级,我估计不是总理来就是总书记要来?”刚内退的纪检专员老马知道教授懂得多,他问。


“那还用说,七六年唐山大地震,震级没有这么高,周总理是乘坐直升机到达灾区的,因为当时进入唐山的公路和桥梁很多被震坏了。唐山比这里平坦,这里是高山峡谷地带,看来救灾的部队要进入,难度比进入唐山大多了。”


“说不定中央的某一个大官已经动身出发了,要么是胡锦涛,要么是温家宝……嘿嘿,说不定能在这里看到总书记或温总理呢。”


眼下徐教授和陈教授成为议论的中心,众人像围攻似的听着两位教授的解答。


敏感的晓琳从教授的话中听出不妙。她悄悄离开圈子朝乡政府旁边的一家小卖部走去。


小卖部是用当地的圆木支起的框架,四周用木板和五寸钉钉上的,屋顶的斜面上面盖着青灰色的瓦,正面用厚实的卡车顶棚的布料做门,看上去非常简陋但却经历了如此大的地震完好无损。她扫了一眼屋里的货物,窃喜,“还好,我要的面包、火腿肠、袋装的牛奶,袋装的快餐面、手电筒、毛巾牙刷,反正自己眼下所需要的一应俱全。合计了一下,三十二个人四天的所需。”


身着羌服的中年女老板笑盈盈地看着她,问:“妹子,你要买点啥子?”


“我买四天用的……”她把刚才所需的一一告诉了女老板。


“你买这么多,”女老板脸上露出欢悦的神情。说话间隔壁卫生院传来一阵凄惨的叫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叫声的方向望望,“就是刚才从车上抬进去的那个年轻人的叫声,石头把肚子都打穿了,肠子都被打断了一大截,他居然还活着,命真大。”女老板边说边将晓琳要的食品装进箱子,“妹子,你有远见,刚才乡文书阿黑来买高筒雨靴时说,你们前进方向的公路也塌了,好像比你们来的方向塌得凶。”


“真的吗?”


“嘿,妹子,我们这些山里人,周围就百把户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骗你有什么用啊。”


“不不,我怎么会说你骗我呢,”晓琳连忙解释,“这么说,三四天内我们都可能待在这里了。”


“可能吧,刚才,乡政府的干部们都分别到四周的山村查看灾情去了,阿黑回来说山对门边尔村的十几家房屋全垮了。还不清楚垮的房屋里埋着多少人?”


“大姐,你这里有多余的被子不?”


“你要被子做啥子?”


“今晚肯定要在汽车上过夜,我怕车上的老人们在夜里着凉。”


“嗯,你真周到,幸好我从前开过旅店,但没有你要的那么多。”


“这样好了,我替你看着小卖部,你马上回去清点一下,看看有多少,不够的,你一定替我想想办法,在这里你人熟,我以每床二十元的价格租三十床被子。”


“好好,这车的游客遇到你这样的贴心导游算他们有福气。”女老板带着喜悦小跑着离开了,欢快的步子似乎在说,“就是天上下金砖也得跑快些才能接住啊,要进财了。”


晓琳看见她跑得鸭子一样开心地笑了。


…………


震后的第一个夜晚,全车人经晓琳的细心安排度过了难以平静的夜。在这荒郊野外得到棉被、牛奶、面包、快餐面而感到温暖的游客们,在天未黑时目睹其他两台车的游客们的困境,小卖部的食品基本售空。带有干粮的游客为了不在其他人面前显摆,偷偷约了朋友和家人在车下僻静的地方分享干粮,吃的表情非常凝重,不敢狼吞虎咽,而是留有余地,怕这日子没完没了;看见车上下来撒尿的人穿得奇形怪状的,因为怕冷,大家都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有的把薄薄的纱巾用力捆在腰上,有的干脆把车窗的窗帘裹在上半身,有的在老乡家里买到了土豆,七八个人捡来柴火在空地上点燃烤土豆充饥,像大逃荒的景象……


从那一刻起,晓琳的形象像火箭一样升至天空,她成为名副其实的“老人王”。那夜,按照她的安排,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下的十个男人陆续在车门口的座位上值班,每班一个小时,以防小偷和盗贼,在其余车上人的眼里,他们戴着的小红帽突然成为骄傲的标识。


第二天早上天刚麻麻亮,本来睡眠就少的老年游客们纷纷下车活动筋骨,不时地来到那辆有收音机的车边打探新消息。师傅被络绎不绝地探问闹烦了,干脆用长衫把自己的头死死地裹缠起来,佯装没有听见,他怕这辆老车因听收音机费电带不动马达。


…………


上午十点,陈师傅再次打开收音机,他像穿针一样耐心地搜索波段,收音机的喇叭不时传来尖锐刺耳的啸叫声,就在他几乎丧失耐心时,收音机突然传出一则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发的消息,声音意外地清晰,人们再次三三两两围拢来,获知温总理亲自乘飞机到达了震中汶川,所有紧张焦虑的情绪得到了巨大的缓解,无人营救的恐怖感消失了,知道得到救援只是时间的问题。


杨大爷顾不得头上的血包因走动带来的疼痛,兴奋地走来向大家传递这一消息,消息让全车人振奋,顿时沉闷的空气消解了。陈教授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看看远处山口间的蓝天白云,大声说道:“大家闲着没事,我提议我们也来个献爱心行动,温总理来灾区,是国家献大爱之心,我们这些吃皇粮的退休干部就献小爱心,我们去卫生院陪陪那些等待转院急救的伤员说说话也是一种奉献啊。”


“陈老师的建议我响应,昨天陆续抬来的伤员人数在激增,夜里我几次被他们的惨叫声闹醒,我们去陪陪他们说说话,安慰安慰他们,鼓励鼓励他们。”


“好!我响应!”“算我一个。”“我也响应”“……”


除了留下守车值班的和派去听收音机发出新消息的,所有人跟在陈教授后慰问团似的向乡卫生院进发。


途中正好遇见赶去救灾的乡党委赵书记。突然走来这么多的老人,四十开外的赵书记心里不光是忐忑而且发虚,他误以为这群老人是来向他理论的,开口就说:“我已经给乡人大的主任说了,要他马上搭起锅灶给大家煮饭。还有棉被的事……”


万万没料到,陈教授的话让他吃了定心丸,“嘿嘿,忙你的去吧,我们是自发地组织起来去卫生院的,帮帮那些同伤痛作斗争的伤员说说话,替他们分散一下疼痛的注意力。”


“太好了,”赵书记的愁容消失了,“我们去你们来时塌方的那边,摩罗村的房屋都倒塌了,急需去救人。”


晓琳听见赵书记的话,灵机一动,说:“赵书记,请帮我们带一个口信,问问堵在那里的车牌照是川A67945的大巴车情况,有无伤员?”


赵书记嘴一抿发出吱的声音,做出苦不堪言的表情对她说:“我现在脑子乱麻一团,要处理的事很多,记不住你的口信,这样好了,你把你要说的话写在纸上,好不好。”


“好的好的,”她边答应边在兜里找纸,糟糕,没纸,赵书记又急着要走,她想到了头上的小红帽,急忙摘下帽子,在帽檐上写道:“月红,我们全车安好,你们的情况如何?急盼回复!!!切切!!!”墨汁迅速浸透红布。


“这丫头,脑袋瓜好使。”赵书记接过小红帽顾不上看上面写的话就走了。


瞧着赵书记头戴着小红帽离去的背影,晓琳郁闷的心情获得了短暂的轻松,心想,至少带去了一种希望和问候。那一刻,她突然看见了自己的爱心和善良,思绪飘向与眼下八竿子打不到的地方,思绪在说,“爱不光是留给父母和男友的,”突然间男友的样子变得遥远而且模糊不清,“傻瓜,离开我这样的女人,真他妈有眼无珠。”悲愤中相信自己的判断,她突然觉得是八级大地震把自己摇清醒了,摇强大了,“失恋未必是一件坏事。算了,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好了,地震在我身上释放的能量让我学会宽容和遗忘。”她对自己说。


“琳导,你这闺女,真棒!”陈教授用赞赏的眼光对她说,没等陈教授说完徐婆婆就抢话说:“那还用说,出这么大的事,在荒郊野外的,没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冻着、饿着,遇上这样的导游,算是我们这帮老骨头三生有幸啊!”


“是啊,是啊。”众人在一片赞叹声里点头附和。


“应该的,应该的。”她挽着徐婆婆向卫生院走去。卫生院传来时高时低的叫声,大家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个个凝神屏息,带着庄重的表情和同情心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血腥味迎面扑来。


…………


当晚气温骤降,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全车人在沉闷中睡得很晚,重伤者们撕心裂肺的叫声和无药可治的情景让大家心急如焚。“这样的乡镇卫生院,医疗条件太糟糕了,连起码的消炎止痛的药都缺少,乡政府在干什么?简直是玩忽职守。”钟厂长用浓郁的广东普通话说道。“在干什么,在跑项目,”陈教授似乎在回答钟厂长的怒问,似乎又在揭穿缺医少药的谜底,他稍事停顿后说道,“卫生院的房子修得不错,设备挺好的,但没有医生会使用,能干的医生又不愿待在山沟里,当地又没有培养出热爱家乡愿意留下来的人才,培养不出的原因又是教育跟不上,一系列的恶性循环。人才都奔向北上广了。”


话题向着尖锐的方向延伸时,全车人陷入顷刻间无语的状态,似乎陷入了沉思,沉思当下的乱象,唯有车窗外的雨在聆听他们的着急和纠结。最为着急的是这前前后后抬来的重伤员怎么急需转移出去的问题,乡卫生院的条件太有限了,只能处理一些轻微的皮外伤或伤风感冒一类的小病,像这样的重伤员,多待一天就意味着离死神越来越近。


伸手不见五指的车内,讨论在断断续续地进行着。


湖北退休干部何严斌轻轻挪动一下自己的肩,好让妻子靠得尽量舒服一些,这是将尽十五年没有过的感觉了,他感觉年轻时的爱居然在经历一场灾难中复活了,他轻轻地抚摩妻子的脸,无不充满担忧地说:“眼下最大的困难是,伤员们的伤口在加重恶化,卫生院的消炎药和清创的药水告急,童医生说,明天还无支援的情况下只能用盐水消毒了。”


陈教授拖重语气感叹道:“这就是中国乡村医疗的现状啊,人们都往大中城市走,留守的是老人和儿童,”他的略带苍老的声音被黑暗吞噬了,其实,余下的话老干部们都能接上。


“我最担心的是那个腹部受伤的藏族中年人,他已经整整昏迷了两天了,那两个陪伴他的青年除了望着一筹莫展的医生外,余下的时间就是在为他念经祈福。”陈教授的夫人说。


“这个时候念经祈福能管用吗?”钟厂长在黑暗中发出疑问。


陈教授夫人不紧不慢地问:“据说你们广东人,特别是商人,家家的店铺都供着财神爷,那你说财神爷管用吗?”陈夫人说完意味深长地笑笑。


“信的一定管用。”钟厂长答道。


“这就对了,那两个藏族人就信祈福能有效果。”


两人各执己见的争论令全车人笑了。


笑声渐渐平静下来,何严斌老人说:“无聊中自己写了一首打油诗,不妨念来给大家解解闷。”


何老的太太打断了他的话,“你那些歪诗还想出来丢丑啊,也不怕陈教授、徐教授见笑。”


“想不到老何还有这雅兴,读来听听。”徐教授率先响应。


“好的,现现丑哈,”何老清清嗓音,念道:“一行白鹭上青天,我被挤在最中间;”一念出立刻引来全车哈哈哈的笑声,“借问店家何处有,又被堵在露天口;犹抱琵琶半遮面,车上忘带方便面;天生我材必有用,数个小时就不动;两岸猿声啼不住,家里不住车上住。”


“好!好!”陈教授赞赏道,“上句高雅,下句通俗,而且上口,既对仗又押韵,既古朴又时尚。嗯,不错不错。”


人们在一阵沉默中玩味着何老的诗句。


“哎,要是空军能把一些最为急需的药品空投下来,就能挽回那十几个伤员的生命了。”钟厂长把话题引回正题。


“估计很难,就目前的情况判断,可能震中汶川的情况比我们这里严重不知多少倍。”陈教授开始在黑夜里做最权威的分析,像阿拉丁神灯一样在全车人心里点上希望之火。


众人将听觉集中在他嘴里。“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上前天我们经过的汶川的正北偏东方向,在茂县的石大关乡,大量的救灾力量集中在汶川,而且根据收音机里的报道,从都江堰到汶川的公路全部阻断,也就意味着救灾的部队要进入有三条路线可以走,一条是空降,另外就是从都江堰徒步进入,还有就是从我们的西方马尔康进入,我估计查灾的先遣部队最快也得明天下午到达我们这里。因此我们目前唯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做一些我们力所能及的事。继续去陪伴那些伤员说说话,把我们身上带的随身药品,特别是抗生素一类的消炎药品捐献出来,此时此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教授的话得到了大家的热烈响应。徐婆婆照亮了手电,掏出三盒阿莫西林和一盒芬必得对晓琳说:“来,闺女,明早就委托你送去。”


这时,又有手电照亮,“琳导,这是我带的一些螺旋霉素,本来是配着其他药吃,给牙龈消炎的,现在救命比我的牙痛要紧,拿去吧。”“琳导,这些药或许伤员用得上。”


不多时,全车被十几只手电照亮,张师傅干脆打开照明灯。晓琳将凑齐的二十多盒药装在塑料袋里,她被老者们的热情深深感动了,“干脆,我现在就给卫生院送去。”


“好,我给你当保镖。”张师傅说道。话一说完,全车响起了掌声。停在不远处的另外两台车看见晓琳他们车久久地亮着灯,好奇地打探着,甚至有人打开手电朝他们车上照。


机敏的晓琳考虑到她带领的不是年轻力壮的汉子,而是一帮耄耋老人,休息才最为重要,趁没人接话的空当,她大声说道:“好,接下来,我宣布,都十一点半了,不值班的全部听我的命令,睡觉。我和张师傅去送药就回来。”


“好,我们听琳导的命令,睡觉。路上小心。”夜色里,全车人望着送药而去的两人心里有说不出的宽慰。


…………


灾后的情势果然如陈教授的预料,部队在事发后的第三天下午到达了大石关乡。


那是一个日头灰暗的午后,晓琳正同陈教授夫人、徐婆婆、张玲阿姨在乡政府为救急其他两台没有准备干粮的游客支起临时搭建的灶台煮稀饭。


公路延伸至看不见的拐弯处,突然有人高声喊道:“解放军来了,解放军来了。”晓琳透过灶台阻隔的烟雾朝公路望去,十几个解放军战士正朝乡政府走来。


那一场景是令晓琳终生难忘的。所有人像催眠一样走进了电影里,像战争年代老百姓看见解放军一样情不自禁地向他们拥去。有的拿着茶杯和矿泉水瓶子递给战士,有的为他们拿背包,在她的眼里,他们唯一与电影里演的军人不一样的地方是,电影里军人的服装干净而整洁,即或有脏的地方都是服装师在上面涂抹了脏污,显得极不协调。而眼前的军人们的胶鞋上和裤腿下半截全是稀泥,胶鞋被雨水和汗水浸透了,裤腿处湿漉漉的,他们可是连更晓夜跋山涉水冒着山体滚石的危险一路闯过来的。充满倦怠的他们在一旦看见老百姓还得挺起腰板装出精神有加的模样。一路的行军走热了,有的战士把上装围在腰间,用袖筒牢牢地拴住,军绿色的圆领T恤衫,前胸和后背被浸出的汗液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头上短短的寸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的,像刺猬。


作为一位心细的女人,一眼就能看出年轻战士的纠结,军威和疲惫缠绕在一起。


战士们灰头土脸的形象让晓琳心痛,在这特定的环境里,她真正领略了解放军给群众带来的安全、力量和爱心。不知不觉中她流泪了,她此时此刻才明白解放军是会让老百姓流泪的军队,让老百姓振奋的军队。这极富传染性的泪水像流行性感冒一样迅速传播开去。


不要说女人们易动情,在场的很多男同胞,包括许多耄耋老人们都眼泪汪汪地在同战士们说话。泪花让她忆起中学时学的一篇课文——《谁是最可爱的人》,课文里那群可爱的志愿军战士的形象化身为新时代的战士出现在她眼前,“毫无疑问,他们就是灾难中的救星,不然的话我为什么不知不觉看见他们就流泪。”她想,在世风日下的当下有人说“军民鱼水情”一定会有人说这人在投机,或者说在唱高调,或者说为宣传而宣传,不身临其境体会不到这种鱼和水的真切含义,在被困的近七十二小时里,她对《谁是最可爱的人》有了血肉般的深透理解。


乡政府的郑阿姨笑着擦干眼泪似乎才恍然大悟,用激动的嗓音埋怨自己道:“你看我这猪脑筋,锅里的粥刚熬好,让这些又累又饿的娃娃们喝上一碗热粥。填填肚子解解乏。”围在锅边的妇女们一齐响应郑阿姨的提议并动手盛粥。


“不不,部队有规定,在救灾期间是绝对不能吃灾民的食物的,”战士们表情严肃地拒绝了。看见一群比自己母亲还年长的妇女们急红了脸,班长发话了,“谢谢大家的心意,食物不能吃,但水一定是要喝的。来,阿姨,请帮我的水壶灌满水。我们还要继续赶路,这里的情况我们会用卫星电话及时向上级报告的,请大家放心,目前的困难会好转起来的。”


“小同志,目前我们这里急需解决的是卫生院里的重伤员转院的问题,这里的医疗条件太有限,如果不及时获得救治,会让他们丧命的。”杨大爷用企盼的眼神看着班长说。


“知道了,老大爷,我会及时报告的,这里有一些急救包,请转交给卫生院。”


晓琳接过急救包,平日巧舌如簧的她竟然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地向战士们点头,唯一感到的是,从前电影里村民站在村口送亲人打鬼子的画面在此刻自己竟变成了主角,毫无做戏的成分。等战士们走到河湾拐弯处即将消失在视线里时她才回过神来,打开嗓子高声喊道:“解放军同志,你们也要保重!”声音在追逐战士们的同时,她的泪水唰唰唰地夺眶而出,从未体验过的幸福感使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战士们转过身来朝他们挥手,其中一个战士高喊道:“美女,你也好好保重!”同时传来众战士响亮的笑声。


后来的日子里,一旦新闻联播里报道某个地方遇到地震、山洪、泥石流、台风、水灾等各种险情,在晓琳的下意识里会毫不犹豫地出现解放军在第一线的画面,那种安全感和心里的踏实就是在目睹“5•12”形成的。从那时起,军人的形象在她的心目中有了五星级的信赖指数,她甚至暗地里问自己,要是自己的爱情里闯入军人会怎么样?她曾对着梳妆镜做了一个坏坏的笑。


吃过晚饭天色逐渐变得晴朗,乡政府对面的山垭口露出一抹蓝色,预示出转晴的信号,晓琳正拎着装有快餐面的包装袋和包面包的纸屑的塑料袋朝乡政府门口的垃圾桶走去,小卖部的老板娘最先看见从门口抬来的伤员,用充满担忧的口气说:“又抬来了,怎么办啊!”


晓琳朝公路望去,一眼就看见了色彩明显的小红帽,定睛细看,原来就是自己旅行社的标志,心想,“糟糕,一定是我们那辆车上的伤员。”她几乎带着小跑朝伤员跑去。


奇怪的是,四个抬担架的包括跟在担架后面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是川A67945的大巴车上抬来的伤员吗?”她问。


“不是。”


“那怎么这顶小红帽在担架上?”


“你是晓琳吗?”


“对啊。”


“这是赵书记让我们带给你的回信。”跟在担架后面的人从担架上取下帽子递给晓琳。


“难道这伤员不是川A67945的大巴车上的?”她疑惑问道。


“真的不是。”递帽子的年轻人有点不耐烦了。


接过小红帽她躬身道谢,随即将目光盯在帽檐上,帽檐上写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回复,“晓琳姐,全车平安!勿念!”不觉中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们全车安然无恙,同时心里笑骂道:“月红啊月红,你他妈终于叫了我一声姐了。”霎时,月红大咧咧一副天塌下来都有人替她操心的样子出现在脑海里。


月红是她从农村带出来闯的表妹,是她姨的女儿,是一个没心没肺、吃了上顿不操心下顿的种,是一个被别人卖了还替别人数钱的种。这几年没让姨妈少操心,像月红这样的农村孩子,出来闯荡,头脑简单,被做传销的骗过,是她妈用在新疆摘棉花挣来的钱替她付清了债务;在一家餐馆打工险些被厨师长搞大肚子,那是因为那晚同朋友去吃烧烤,自己的床上睡了同餐馆的妹子小杨,黑灯瞎火中被厨师长睡了,小杨妹子成了她的替罪羊;在一家保洁公司做保洁工,第一天上班就闯祸,在一家大户人家做保洁时,粗心的她无意中触碰到放在架子上的蒲砚,还是晓琳和亲戚朋友凑了一万元陪了砚台钱。


“但愿月红能在磨难中懂点事。”晓琳抑制不住内心的高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大巴车跑去。她将帽子高高举过头顶挥舞着大声说道:“告诉大家一个喜讯!告诉大家一个喜讯!”


“什么喜讯,路抢修通了?”司机问。


她摇摇头。“那是什么?”陈教授问。


“与我们同行的川A67945的大巴车上的人全车安全!”


奇怪的是她没有听到异口同声地高喊:“耶!”而是全车人的鼓掌声,她突然回过神来,心想,兴奋中说“耶”的一定是年轻人,而车上几乎是老年人,鼓掌是他们这一辈的拿手好戏和最为表达情绪的习惯。


“我提议,晓琳的小红帽安全回归了,现在我们大家全部戴上小红帽合个影怎样?”因为没戴小红帽而受伤的杨大爷颇为感叹地说道,一副向小红帽致敬的表情让大家想笑。


“好!”众人齐声响应。


…………


我一字不漏地读完了《小红帽》,但一时找不到读后感的切入口,为了遮掩一时无话可说的窘迫,我故意把脸转向窗外想借黑暗找到某种灵感,望着逐渐蒙上夜幕的虚空,琢磨如何把那些感人的细节告诉他写进小说里,让这篇小说更加耐读。


“怎样?”他发话了。


“我喜欢读小说,但要叫我像评论家那样去说诸如故事的传奇、人物塑造的新颖一类的话,我没有那个水准。”我开始绕着弯子应对他的提问。


他摇摇头示意我不要客气,平静地说:“没关系,就是说说读后的感受,再给一些建议,”他点燃香烟轻轻地吸了一口,“说真的,我认为这篇小说缺少感人的细节,所以我一直把它放在电脑里没有急着去发表,想再放一放。”


“你说得很对,少了些感人的细节。”这话已到嘴边但我没有说出来,因为觉得他的创作态度极为认真,没有急功近利地急着去发表。就在我准备把我所经历和感受到的细节告诉他时,突然放在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了,一看是酒店总台打来的,我喜出望外地迅速抓起电话,总台说一位随团作家要换房,说他现在住的房间靠公路,噪声太大,他长期患神经衰弱症,晚上一有动静就无法入睡,总台要我去协调协调能否在内部协调一下。


我把情况告诉眼镜作家,他表示理解,随后我们互留了QQ号码。当我走出他的视线后长长地出了一口大气,躲过了自己一时无话可说的尴尬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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