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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时分-落日时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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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峰跟随次仁一家从夏季草场转场到冬季牧场来回往复已有整整两年的时间。当然,这两年他并非全部时间都在然冲草原,而是在一年内至少有两个季节同他们在一起。两年的时间里同次仁一家同吃同住同放牧,像是一粒盐融入了水一样地融入了次仁家。


披碱草、雪菊、日出和日落见证了他的狂拍,就其照片的数量发行三本像《西藏的农民》那样的画册绰绰有余,内容涵盖了藏东牧民的自然、社会、宗教、民俗、转场等若干领域。


进入然冲草原的第二年初冬,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刊用了三张他的图片,一张是拉姆姐妹磨青稞面的照片,一束从帐篷顶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在小拉姆握住石磨木柄的手上,将她圆润的手臂和石磨勾勒出一道锃亮的轮廓光,这幅“《生命能量的循环》在阳光、青稞和人三者间构成了天、地和人的本质对话。”(该照片获普利策人文奖时的评语)


他曾琢磨过这句评语,最终觉得首席评委克劳德在给他回信中说得更为精准,他写道:“要知道,太阳是带给地球唯一信息和能量的源泉,而恰好封闭的青藏高原保留和排斥了我们依赖碳14或专家学者过滥的解释和无味的臆断,这张照片深刻地保留了人类原初时的‘生命能量的循环’状态。恰好你的镜头找到了杂志所要表达的理念。”


另一幅照片是在大雪垂直降落时抓拍到的小拉姆抱着一只小羊羔。注意“垂直”一词,经历过高原隆冬的苏峰知道,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绝对是静静而无风的。这幅图片在经过简单的裁剪后,全画幅地展现了人和动物与严寒抗争的生命主题。


站在掩埋过膝的积雪里,苏峰几乎是含着泪花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他灌顶似的体悟到了生活在世界最高海拔的藏人最感人的故事是发生在严寒的冬季,而不是外界认为的绿草茵茵载歌载舞的夏季。而真正进入严冬,所有的外界人都像高原的鼠兔一样钻入“地洞”寻暖了。寒冷让这个族群孤独地守候着这片净土。整个画面大背景是以灰色调构成,灰色调包裹下的黑色牛群半包围地围住小拉姆,牦牛的膝盖都掩没在厚厚的大雪中,身体上仅有脸部鼻孔、眼眶和腹部下垂的牛毛留黑外,绝大部分已被大雪覆盖,小拉姆穿一件没有缎面近乎白色的翻皮藏袍,头戴一顶狐狸皮的帽子,一条玫瑰红的围巾紧紧地围住她的脖子和双唇,一对眼角微微上挑的大眼睛似乎在向极其恶劣的环境叩问,生命不是吓大的。长长的睫毛和弯月形的眉毛上全是冰晶,红里带紫的脸蛋像一碰就要滴血一样。她身后的牛群全都扬起脖子看着自己的主人,它们鼻孔吐出的白汽和小拉姆还有羔羊吐出的白汽交织在灰白色的画面里,恰好那条玫瑰色的围巾增添了由灰色夹带寒冷所给的亮色,温暖的红色展现了生命的抗争和希望。当小羊羔的嘴伸向她的嘴时,她用手拔掉遮住双唇的围巾,红润而健康的双唇几乎和羊羔的双唇贴在一起,两道在寒冷中相互怜爱的白汽融在一起,这一刻,身后的牛群扬起脖子翘着嘴唇齐声发出哞哞哞的叫声,生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他连拍了这最为悲悯、悲壮的时刻。


第三幅名为《白唇鹿大迁徙》,那是他和次仁、小拉姆一帮助手守候了七天才拍到的珍贵画面。他选择了海拔四千五百米的积石山作为最佳拍摄点,对面正好是白唇鹿要经过的扎罗神山。七天的等待中连白唇鹿的影子都没有,次仁苦笑着对苏峰说:“运气不好,菩萨不帮忙,大米、肉和糖快没有了,回吧。”“再等等,你派人下山去买些吃的来。”他执意坚持。灰心丧气的助手中唯有小拉姆毫不泄气,始终保持着微笑,把照相机用的电池揣在襁褓里,用自己胸膛的温度保住电池随时可用。要知道,电池在海拔四五千米的地方,如果不保温的话,相机是不能正常工作的。那一刻,他把这种温暖视为爱的力量,这种爱的力量是在寒冷和险恶中不离不弃的真诚彰显。她像苏峰的影子一样紧随在他身后,他的心里暖洋洋的。


等待中,苏峰点上香烟默默地注视着对面,时间分分秒秒地滚过山冈,一天即将过去。正当准备收起相机再等来日时,下山买食品的助手突然出现在对面的斜坡上,气喘吁吁地喊道:“山梁后面一大群吓玛(白唇鹿)快要翻过山梁了。”


苏峰凝神望着对面,大喜,心想,机会终于来了。不到一支烟的工夫,正好太阳即将在隐入山梁时,血红色的阳光铺在快要融化的雪地上,呈现出最后的生机。警惕性极高的头鹿出现在天际线处,左顾右盼地四处张望,当敏锐的目光和嗅觉没有感到异常之后,带头缓慢地走下山坡,紧接着十头、百头、千头的白唇鹿挨个地越过山梁。


如此壮观的场面激动得他牙齿磕碰着,双腿微微地打战,但仍然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不停地按动快门。上千头白唇鹿的迁徙被定格在胶片里,直到长达近两公里的长龙在落日时分的残雪中消失。然而,小拉姆鼎力相助的精神力量却在他的记忆中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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