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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时分-落日时分(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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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獒被女人的吼叫声镇住了,伸出舌头围着“战利品”做圆周运动,三根红里带白的舌苔上滴着蚕丝般的唾液,其中一只藏獒的舌尖和鼻准轻微地接触到了苏峰的脸,黏性的唾液滴在了他的脸上。他无可奈何地接受着随时可能发生的血腥情景,心想,“今天这一百七十多斤的人肉说不定就喂狗了,认命吧。反抗是没有用的。像佛祖那样以身饲狗吧。”日后一遇险情,他的脊柱就会神经质地浸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死亡般的寒意。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求生的本能使他突然明白一定是藏獒的主人吼住了它们的进一步攻击。醒悟过来他才觉得自己恢复了呼吸,侧目看见一位年轻女子驱马从牛群中飞奔而来,心想,“命保住了,获救了!”如释重负的那一刻他差点哭起来,迫于面子,他忍住了眼泪。


由于自己的视角紧贴着地面,抬眼看就像马蹄即将踏上自己的身体,他本能地站立起来,刚起身就被藏獒再次用强有力的前爪掀翻,在倒地的同时再次听见“闭嘴”的呵斥声。


命悬一线的苏峰确信女人的呵斥声对藏獒具有绝对的约束力,呵斥声就像唐僧给孙悟空戴上的紧箍咒一样管用。“不用说,肯定是女主人救了我。”他苦笑着对自己说,“就这样躺着吧,躺着藏獒就不会伤害我。只是觉得很丢面子,但在生死边缘,面子又有什么用呢?”


马蹄急促的嗒嗒声越来越近,他索性大胆地举起相机对准即将到来的骑马人,当他按下最后一张图片的快门时,年轻女子正准备翻身下马,两鬓的细密发辫因剧烈地抖动腾空飘扬着,刚好落日在山头即将隐去,一道金红色的阳光正好穿越女子的肩部射在镜头上,形成一串葫芦状的光,大有花木兰从军杀敌的气势。


她迅速翻下马背顺着马跑动的惯性跑了七八步才降低速度。她一阵吆喝之后,三只藏獒埋着头跑开了,回到密如树林的牛群足下穿梭其间。


少女走到他跟前,看他的目光多少有些胆怯,但看见他正有些狼狈地擦脸上藏獒滴淌的唾液时,少女的眉间突然一颦,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出于自重一只手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大大的眸子充满了善意和快乐。


她的头发乌黑而亮丽,耳鬓两侧各有相对对称的四根麻花小辫,这样的装束一定是为了在驱马或干活时不至于被高原的风吹得乱蓬蓬的。她的黑眼仁在白得发蓝的眼白中更加晶亮,像童话里的传奇,绽放出天助的高傲,同时又闪现着异常的温柔。略微带鹅蛋形的脸蛋,肌肤在强烈紫外线的照射下,红润中略显酱紫,就是内地常称的“高原红”。此刻,她的额头浸出细密的汗粒把几绺额际的头发黏住,似乎与脖颈上带着的红黄蓝相间的宗教圣物呼应着,显得更加楚楚动人。在他的镜头里她是如此的独特,像佛教故事里描绘的八瓣莲花的花蕊,在如此苍凉恢宏的环境中带着天赐的脱俗的纯真,神圣而不可侵犯。这让他格外惊奇,顿生爱意,心想,“要是自己有这样一位妹妹就好了,我会用哥哥的心态去爱她,去呵护她。”


这张极富个性的脸在微笑中透出一种不俗的神情,当她将手移开嘴唇时露出鲜灵红润的双唇,一直对他保持着某种神秘的嬉笑,嬉笑的脸蛋荡漾着青春、快活和无忧无虑。他再次举起相机对准她的脸蛋,惊叹地吸了一口冷气,说:“上帝,她简直是天赐的尤物。”


惊魂中他满意地按下快门,从草地上一跃而起,笑着对少女说:“谢谢!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话一出又觉得有些矫情,大有讨好卖乖的嫌疑,但想,不说这话又说什么好呢?


“嗯哼嗯哼(不谢不谢)。”少女微笑着摇摇头,露出两排直而整齐的皓齿,腼腆地背起双手缩起脖子用下巴在锁骨间摩挲来摩挲去,天然的羞涩毫不掩饰地彰显出来,一种含蓄的美迷离而朦胧,这种羞涩能抑制异性放纵的欲望,苏峰很快感觉到了这一点。


在听见有人叫她时便应了一声,冲他笑笑,牵着黑马转身朝迎上来的牛群走去。


黑压压的牛背在草地上波浪般涌动着,作为前景中的少女在镜头里让人产生一种敬畏感。那幅法国大革命时期著名的油画《引导民众的自由女神》中的妇女被少女取代了,他怎么也想不清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把少女同那幅油画联系起来。同时耳边还响起了那首极为苍凉悲壮的曲子《1492》,男声哼唱的《1492》自然配上少女牧牛的画面。他毫不夸张地认为,牧场孕育出藏族女性柔中带刚的气质千百年来一直雪藏在草原深处。


夕阳在远处的扎罗神山山头慢慢隐去,像一只燃过心的煤球,力不从心地照着草原。这种由金黄到血红的色彩,长期在苏峰的意识里形成了某种挥之不去的概念。外滩的落日印象分明被移植到了这里,辉煌之后的结束,心里总有某种含糊不清的悲剧色彩,就像多次在上海眺望外滩的落日时分一样,金辉似乎给车水马龙的现代社会抹上了一层警示的色彩一样,而辉煌过后呢?眼前,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在牛群过后又恢复了常态,平静而坦然,对于多情的夕照似乎不屑一顾,照着自己的既定线路悄然而去。


那晚,苏峰的录音笔记录下了他初进藏人家里的速写:我最担心的是照相机电池的充电问题,老天保佑,次仁家居然有小型的太阳能充电板,能满足照明和看电视。这样一来我最担心的充电问题迎刃而解了。这是一个四口之家,男主人次仁,女主人叫翁姆,他们有两个女儿,一个叫大拉姆,比大拉姆小两岁的叫小拉姆,大拉姆今年十六岁,由此而知小拉姆十四岁。救我的就是小拉姆。姐妹俩十分可爱,她俩穿的藏装不算干净但很合体,完全处于一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状态中。她俩也像我一样对对方产生了浓郁的好奇感,两对明亮的眸子基本上没有离开我的每一个动作。这是一个厚道的普通藏人家,翁姆不会说汉话,因此我与她的交流仅限于眼睛和手势。在我们喝奶茶吃麦麸面馒头吃风干牛肉时,她就一声不响地离开座位,在进帐篷的右手边从堆垒的口袋中抽出一个大口袋,从里面取出三条崭新的拉舍尔毛毯,取出厚厚的藏毯为我就寝准备盖的和垫的。同老降嘎和次仁交流中获知,次仁是然冲草原著名的猎人,因为猎人的缘故,次仁家在然冲草原的地位不高,藏地是全民信佛的地方,杀生就是罪孽深重,但次仁却对之一笑了之。整个交流过程里,我对两件事感兴趣,一件是,我从次仁家的经济状况发现,四个人的穿着和帐篷里的设施可以判断,他们处于贫困的境地,但帐篷周围拴着的三百多头牛却是一笔不少的财富。我当时十分幼稚地替他们算过一笔改善经济状况的账,一头牛能卖七八千元,卖一百头就是七八十万元啊,这样既有商品出栏率,又有发展更新的资金做保障。当我自以为是地发现新大陆那样以开导者的口吻说这些话时,老降嘎却满脸严肃地瞧着我说:你知道不?杀生是要进饿鬼界的,我们这里的牛宁愿老死都不轻易杀死的。听了他的话,再看看次仁的表情,我想,再在这一问题上争论下去是毫无意义的,观念的不同造成了行为的不同和结果的不同,这件事就此打住。另一件事是大拉姆和小拉姆读书的事。在聊到这事时,大拉姆和小拉姆都参与了聊天,奇怪的是,她们两小学都没有毕业,而且都念到三年级时又从头开始念一年级。小拉姆的表现欲特别强,她对姐姐的羞涩和吞吞吐吐很不满意,争着介绍从前的念书情况,她说,她们要走三小时的路才能去然冲的帐篷小学。在帐篷小学她和姐姐共念了三个一年级,两个二年级和三个三年级。当时我听得一头雾水。降嘎解释说:帐篷小学是流动的学校,一年四季要随牧民的搬迁而搬迁,艰苦的环境留不住人,很多教师吃不了这个苦,来后坚持不到一两年就离开了,所以每次更换老师都得让学生从头学起。再加上这些年牧业实行草场承包制后,很多牧户缺少劳力,认为读书识字帮不了放牧多少忙,很多娃娃上学自然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有时,县上、乡上的干部们为了完成什么普及九年之义务教育,就来动员每家每户让孩子去应付几天的检查,事后等检查验收工作组宣布验收合格一走了之后,老师走人,学生回家,帐篷小学就这样又完蛋了。由我整理的老降嘎的这些话让我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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