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

落日时分-落日时分(七)

天上西藏官方出品 已有951人阅读

00

↘回目录页 


张师傅的车到达乡政府的院坝已近黄昏。告别张师傅走出乡政府的大门,苏峰左右环顾,西部边远地区的乡镇同内地的乡镇迥异,内地围绕乡政府的是较为密集的建筑群落,至少有一条大街,大街上有商铺、邮电所、餐馆和旅店等设施,而这里看不到密集的建筑群不说,就连食宿点都没有。“如果找不到吉称家,我晚上睡在哪里呢?”他琢磨着,掏出卡片机拍了一张松朵乡乡政府的大门。


令他意外的是,乡政府大门口竟然挂了五个牌子,松朵乡乡党委、乡人民政府、乡武装部、乡妇联、乡计生委。“哇,一个院坝什么都装上了。”围墙外几只毛发像毡子一样黏在一起的野狗在墙脚撕扯着什么,眼看撕扯着要进入一头大牛带着一头小牛的领地,大牛哞哞地叫起来,叫声立即镇住了野狗群,这一过程被苏峰用相机记录了。


收好相机后他提醒自己应该尽快找到投宿的人家,只见离乡政府五十米处有一个巨大的白色幕墙,墙上用红漆写着“松朵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的大字。宣传墙的旁边修了一个过去在电影里看见的圆柱形哨所,顶上是圆锥形的,哨所边一根粗大的红白相间的花栏杆横在公路上,拦住了通往保护区的道路。苏峰乐了,心想,就差一个荷枪实弹的哨兵站在那里了。里面一定有人,过去问问。


走到一半看见花栏杆的远处一辆摩托车由小变大轰到最大的油门急速驶来。从排气管接近极限的声音能判断这速度已经接近赛车的水准,比赛车更牛的是摩托车上还安装了音响设备,喇叭里传来劲爆的JD音乐,还看见只有在藏地才能看到的最新创意,就是把美国西部牛仔衣服裤子上的流苏,一字形地从车头到扶手的手柄面条似的挂着,摩托疾驰时那随风飘起的流苏为其增添了旋风般的飘逸。


苏峰正准备挥手向他问路,但由于自己的叫喊声敌不过喇叭声,戴头盔的车手根本没法听见,唯一留给他的是飞旋的车轮碾过的水凼激起的水花瓢泼似的洒满他的下半身,“这人怎么如此不礼貌?”苏峰想骂,但他忍住了。


他正骂骂咧咧掸去裤子上的水珠时,摩托车在百米开外的地方突然刹车,刹车毂窒息般地嚎叫一声,一股青烟腾空而起,只见摩托车手一个急转弯,再次轰大油门朝他疾驰而来。


嗯,看来对方是来者不善。他立即退到路边的一堆沙堆后,心想,“这下你总威胁不到我了吧。”话虽有壮胆的意思,但实际上心里还是有些惧怕,他警惕地目睹摩托开来。


摩托车来到沙堆旁便猛地急转弯,急转弯是以前轮为圆心,后轮为半径画了一个非常精致的圆弧,透出危险中的熟练,车手立即手松油门,一条腿自信地代替了支架落在地上,完美而优雅地支撑着摩托和整个人的身体。“喂,你是不是扎西旺堆哥哥介绍来的上海朋友?”说话的同时车手表情和语气都十分和善,同时取下头盔。


“正是正是。”原想车手是来惹事的,苏峰心脏怦怦怦直跳,“请问你是不是吉称表弟?”


“哦呀,刚才妹妹带话说扎西哥哥打来电话说你要来,我才急忙到乡政府来接你,上车吧。”说罢松开了离合器,手腕上戴着一串牙骨佛珠的右手转动轰大油门示意苏峰上车。


苏峰如释重负地说:“真不知说什么好,要是你不来,今晚我就得在露天搭帐篷,睡睡袋了。”此刻,剧烈的心脏跳动慢慢趋于正常,但还是难以掩盖急出的冷汗。


摩托赛车般的疾驰吓得他再次惊出一身冷汗,他几乎丧失了勇气去看左右的景物,而是死死地抓住吉称的衣服,只觉得余光中的景物在以火箭般的速度朝后飞去。他几次都想开口提出下车自己走,但还是忍住了,他怕吉称笑话自己是软蛋。他紧闭双唇,仅靠鼻孔就能呼吸到足够的空气了,闪电一样的速度如果张开嘴巴肯定被空气噎死,在惊魂中他把自己托付给了祈祷:“上帝啊,是死是活全由你了。”


摩托在轰鸣中一个急刹,让苏峰的胸紧紧压在吉称背上。“到了。”吉称再次亮出他的招牌动作,脚一点地腿支撑起车和人的重量,揭下头盔,一头自然卷曲的长发透出康巴汉子的神韵,宽大的额头下一对大眼,眼白白得微蓝,高挺的鼻梁像刀锋般的雪山之棱,这是经常在欧洲杯足球赛场被女性追捧的形象。更让人生畏的是他虽然身着汉装,但腰间却挂着一把足有一尺长的腰刀,银质的刀鞘在黄昏像一根荧光棒,让人心里生寒。


“这么快就到了?”他假装还没尽兴似的问,其实正庆幸自己还活着。


“哦呀,到了。”取代摩托响声的是院内狗的叫声,“阿爸,旺堆的朋友来了。”吉称抬头向二楼有亮光的窗口大声说。


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厉声吆喝狗的同时大门开了。一个少妇探出头来,昏暗的光线里他看不清女人的脸,“这是我大嫂。”吉称介绍。她向苏峰莞尔一笑打开双木门,苏峰冲她笑笑,说:“你好。”虽然心里多少有些惧怕院里的狗,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只头无比硕大的黑狗将拴它的铁链拉得哗哗直响,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黑虎,别叫。”吉称紧随其后将车推进院子,放好车后就抱着苏峰沉重的行囊,努努嘴示意他跟开门的女主人进屋。


带路的少妇将电筒放在背后为他照亮,他顺着电光进屋,双腿却以追光的速度前进,他太怕那只狗突袭他,幸好黑暗掩盖了他的紧张,只觉得心脏跟着太阳穴猛跳不止。


一股干草和牛粪味缓冲了紧张的情绪,只听得黑嗡嗡的空间里有牲畜咀嚼草料的声音,张师傅告诉他藏房一楼是用来关牲畜的。电筒光无意间照到了蹲在一根柱头旁的猫,猫眼在黑暗中绿宝石一样发亮,当他距猫只一步之遥时,猫带着叫声一个箭步窜到楼梯的护栏上,回过头时那对宝石般的眼睛仍在黑暗处发着光。


来到二楼,黢黑的,唯一能看清的是钢炉里发出蓝幽幽的火焰。“来了啊,快快请坐。”一个和善而沙哑的男声在说话的同时从钢炉上提开茶壶,顿时屋里亮了许多。


顺着炉光苏峰渐渐看清了说话人的脸,他连忙微微欠身双手合十说:“好好,谢谢。”


“这是我阿爸,降嘎。”吉称咚咚咚地快步走上楼梯介绍说。


“哦,你好,降嘎叔叔。”致谢后苏峰坐下,“真是给你们家添麻烦了。”梦幻般地第一次进入藏家,这让他在困倦中突然兴奋起来。


吉称在钢炉上点燃蜡烛后对苏峰说:“阿爸只会一点点汉话。”屋子里亮堂起来,“你一定饿坏了吧?再等一下,阿妈和嫂子在厨房里打酥油茶了。”


“啊,真饿了。”苏峰说,同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极富节奏感的打茶声,此刻他很想去厨房看看,碍于不熟,只好耐心地候着。


屋里恢复了空前的宁静,只有他和大叔,老人正襟危坐,眼睛一直都看着地面,嘴里念着嘛呢,转经筒随着经声均匀地转动着。他看看表,八点半。这个时候大上海早已是灯火辉煌游人如织,而同纬度的西部乡间早已万籁俱寂。


很快,吉称端着一簸箕热气腾腾的蒸馍,说:“你一定饿极了,多吃些。”


不一会儿吉称的嫂子微笑着双手端着一壶酥油茶放在桌上,后面跟着一位年纪五十多岁的女人,“这是我阿妈。”嫂子向他介绍道,阿妈对苏峰笑笑,然后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藏语。


“哦,我阿妈说客人一定饿了,叫我赶快给你倒茶,吃些馍馍再说话也不迟。”吉称替母亲翻译,同时指指桌上放着的东西说,“这个是风干牛肉,会吃不?”


“生的?”苏峰问。


“生的,但是风干的。”


“好的。”他很爽快地接受了,心想,生肉能吃吗?拿起牛肉看看,问,“就这样吃吗?”


“用刀削着吃,你先看我怎么削肉吃,”降嘎叔叔拿着藏刀熟练地示范给苏峰看。


苏峰接过肉吃起来,做出吃得很香的样子,投机的表情引来众人看穿的笑声。


“你这次来是准备怎么拍照片?”吉称问。


“主要来拍人文方面的。”


“什么人文啊?”吉称问。


“我这样给你说好了,就是我想到有牛羊和草地的纯牧区去,拍拍牧人是怎么和寺庙、经幡、牛羊、阳光、蓝天、白云、还有寒冷生活在一起的。”


“这太好办了。”老降嘎削落一小块一小块的牛肉递给苏峰,他做出落落大方的样子接过牛肉吃起来,感觉越嚼口感越好,说:“好吃。降嘎叔叔,你说去牧场好办吗?”


“怎么不好办,我老婆的妹妹他们一家人就在然冲牛场,我可以给你带路,趁他们还没有转场去高山牧场。”


“真的吗?你陪我去,太谢谢你了。马脚费我付。”


“什么马脚费马脚费的,”老降嘎挥挥手,“我顺便去看看次仁,次仁是我老婆妹妹的男人,我们这里的汉人叫老挑,你们那里叫什么?”


“叫连襟。”


“哦,连襟,连襟,意思都一样。”老降嘎咬咬牙品味着连襟的意思。而坐在钢炉边的嫂子一旦看见苏峰的茶碗少些茶,哪怕就仅仅只喝了一口,就立即过来续上,每次凑过来都是怯生生地笑着,没有语言,但从行为里表现出生怕怠慢了客人的样子。


这个夜晚,老降嘎家的烛光亮得特别久,这是他们家有史以来接待的最远的客人,如果从然冲草原骑马到上海足足要走三个月。


这晚,对苏峰更是一个难忘的梦之夜。大家在友好而好奇的氛围里交流着,因为语言的障碍,双方不得不依靠手势和表情才能尽力达到最大限度的沟通。夜,明白这一切。


↘回目录页 


{{el.memberName}} {{ el.createTime | date('yyyy/MM/dd HH:mm')}}

{{el.content}}

您还没有登录,请先登录注册,再进行评论!

相关推荐 RECOMM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