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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时分-落日时分(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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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降巴所说,苏峰经过整整两天的颠簸直到身体快要散架的黄昏才抵达县城。


简单地吃过饭后就躺在标有两星的一家宾馆床上,随即给父母、雯雯和女上司发了报平安到达的短信,特意强调这里除了县城有手机信号外,区乡是没有信号的。在日记里他这样描绘道:从康定到白玉的六百多公里的道途上,汽车翻越了五座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大山,那随处是悬崖峭壁的公路绝对是世界上最要命的公路了,用这些词汇可以表示我的感受——惊悸、战栗、后悔、冷汗、遗嘱、悲壮、流泪、幸运。


写下上述文字,便听着宾馆边暂时叫不出名字的河的流水声入睡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九点,在上海这个时候人们像倾巢出窝的蜂群,为了生计早已飞向各自的岗位。而此刻,自己算是短暂地逃出了快节奏的藩篱,躺在没有时间观念的怀里,满意地咂咂嘴,像吃饱奶水的婴儿吐开母亲的乳头那样惬意。


阳光从玻璃窗斜射进来,一束微微发蓝的光柱照在床沿,新鲜感驱使他伸手去抓这束光,十分孩子气地抓住一抹阳光送到鼻孔,慢慢地深呼吸,自言自语道:“太阳的味道真棒,摄影人的天使。”他躺着不想起身,回顾这两天在路上目睹的风光和建筑——终年积雪的雪峰在碧蓝天空中挺拔而神圣;雪山脚下的草地,犹如举行世纪婚典时的巨幅裙摆,逶迤在广袤的原野;草地上,大自然的精灵们披着太阳的金辉穿梭在庙宇和塔间,人、自然、动物、苍天、大地、信仰构成了诗意的高原……“真棒!永恒的画卷,没有撰稿、没有编导、没有配乐、没有道具,一切都是相得益彰的自然偶合。”他突然意识到这些话仿佛是送给阳光听的。


早餐过后他用宾馆的电话拨打了扎西旺堆的电话,电话提示关机,糟糕,他深感失望,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助在此时此刻变得如此强烈。但他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心想,出远门一定要有耐心,自己先拿上照相机在街上转悠转悠,等会儿再给他打电话。


他带上新款的佳能5D型照相机和一台莱卡单反卡片机走出宾馆。


没有走出两百步便右拐上一座水泥大桥,桥下的大河穿城而过,将这个美丽的小城一分为二,河流平缓,但能微微听见哗哗哗的水流声,河两岸藏式和汉式的建筑物混杂在一起,咔嚓咔嚓的快门声记录了区别于内地的小城景致。


桥上偶尔有小车和手扶式拖拉机驶过,烧柴油的拖拉机带着机关枪式的噪音吵闹而过,给宁静的小城多了些漫不经心的提醒。倒是开拖拉机的藏族中年人引起了他的关注,他用长焦镜头拉近中年人,他头戴一顶牧人常戴的宽檐博士帽,嘴里叼着一根香烟,不,不是叼着,而是用牙齿咬着。与其说他在吸烟还不如说他咬着一种特有的男人风度,在他进入镜头直到消失,苏峰都没有看见他吐出一缕烟雾。


阳光从中年人的背后斜射而来,一道锃亮的轮廓光将他身体的线条和拖拉机的线条勾勒出来。他穿一件绿色的军绿衬衣,衬衣上套着一件四个衣兜的皮背心,像美国西部的牛仔,只不过牛仔是骑在马背上的,而他却是以更为现代的手段骑在手扶拖拉机上。抢眼的是,拖拉机手的姿态几乎不是坐着开拖拉机的,而是屁股离开坐垫半蹲着的。试想,如果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开上五公里,那么,他的蹲功一定可以跟少林小子们的蹲功媲美。


愉快的是,咬着烟卷的中年人极为配合,拖拉机快要靠近时他降低了车速,咬着烟卷朝他点点头,嘴巴纹丝不动地说:“你好。”之后便恢复车速离他而去。


“你好你好。”苏峰连忙回应,但他依旧端着相机在拍。后来每当他回看这组照片时,至今都没破译他咬着烟卷说话的技巧,难道他能讲腹语?哈哈,这就是初到藏地的礼物,把这组照片命名为《咬着香烟的现代骑手》。


拖拉机刚过就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四十多头牛排浪式地涌动着迎面而来,参差不齐的牛角像摇曳的波涛,后面是一位少女,她的身高仅比牛高出一个头,嘴里不时地发出吆喝声。吆喝的什么,他听不懂,也无暇顾及,他举起相机捕捉女孩与牛群的最佳角度。


就在他几乎蹲得屁股都贴到地面时,牛群被他的异常举动弄得不知所措,齐刷刷地停步不前了。领头的牛哞哞哞地叫起来,众牛齐吟,姿态似乎在请示它们的主人,“怎么办啊?”


女孩利落地侧着身子从牛群的夹缝中挤到前面,嘴里似乎在对牛说一些安抚情绪的话,并迅速地从斜挎着的黄书包里抓出面粉一样的白色粉末喂进身边一头牛的嘴里,那头牛叫了一声后伸出长长的舌头如风卷残云一般把白色粉末舔入嘴里。


其余的牛安静下来,都伸长脖子在等待她书包里的神秘之物。这些细节被相机捕捉了。


当她明白牛群停住的原委后,冲着苏峰笑笑,苏峰立马站起来对着这副生动纯真的面孔按下一连串的快门。他在取景框里看见,放牛的少女梳着极为简洁的马尾辫,只是在两鬓悬吊着两根编织精致的小辫,耳垂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银质耳环,与耳环遥相呼应的是那双天使般传情的大眼睛。“哎,这就对了,笑笑。”他情不自禁地对少女说。


少女羞涩地将脖子一缩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下巴轻轻地在微耸的肩膀上摩挲来摩挲去,笑容极度含蓄,整齐的白得微微发蓝的牙齿在唇间时隐时现,那对酒窝的深度表明她没有彻底放开。他抓拍到了少女最天然、最纯真的瞬间,凭借他的经验,在职场模特中,商业化表情,特别是眼神所流露出的世俗之气充溢着某种被货币吸引的媚态,纯真为零,天然为零。


“哎,对了,就这样,再来一张。”他用尽了各种拍摄姿势——蹲着的、仰着的。


少女被他滑稽的姿势逗乐了,笑容解除了陌生感带来的戒备,当她用牙齿咬住一根食指的瞬间,苏峰再次按下了快门。他太满意这张照片了,“好了,谢谢你的配合。”


谢意的话并没有让女孩满意,女孩没有离开的意思。哦,对了,他似乎明白少女的用意,自作聪明地想到,来时全客车的人在新都桥集体小便时,他拍了一位牵马的小伙子的照片,那小伙子问他要拍摄费十元钱。他从裤兜里掏出十元钱递给少女,“给,谢谢你。”


“嗯哼嗯哼(不要不要)。”女孩说。


“不要钱,那你要什么?”苏峰有些犯傻了,但又想,“总得想办法让小女孩满意啊。”他笑着向她走去,女孩友好地笑笑,她的脸蛋有着明显的高原红,健康的肤色里有非常细微的红色血管蛛网般密布在脸蛋上,女孩一直盯住照相机,他便问,“你会用吗?”


“嗯哼。”她摇摇头,充满渴望地说:“里面有我,看看好吗?”


哦,原来如此,苏峰终于明白女孩的用意了,“好啊,当然,没问题。”他打开照相机的显示屏,一张张地回放给女孩看。当女孩看见自己的照片时,惊喜地尖叫起来,牛群听见自己主人的叫声,所有的目光都看着他们,有的还夸张地歪着脖子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嘴里鼻孔里发出哞哞哞的叫声。


女孩惊喜夸张的神态和牛都陪着乐的场面让他灵机一动,“嗯,就这样,看见了吗,这样就可以一张张地看了。”然后用卡片机抢拍一组画面。


女孩很快掌握了要领聚精会神地翻看着,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这场面不知起了什么化学反应,苏峰不知不觉涌出悲悯的泪水,他一直没闹懂当时怎么会那样。


当他挥手向她道别时,少女已经转过背顺着牛群的方向远去了。少女离去的远景正好是该县著名的白玉寺,那一排排布满山腰的绛红色僧房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的逆光构成藏地一道独特的人文景观——人、牛群、青山、寺庙,在阳光中呈现出高原的单纯和宁静,宁静中保留有某种喧嚣之外的诱惑。


他看看表,十点三十五分。在街上转悠到十一点就给扎西旺堆打电话,他想。于是他便漫无目的地漫步在这个小巧的弹丸小城。


时间很快过去了,他用一家小卖部的收费电话拨打了扎西旺堆的电话,“嘿,居然通了。”


电话里传来你找哪个的发问。


“请问你是扎西旺堆吗?”


“哦呀,你是谁?”对方听到他在说普通话也开始说普通话了。


“我叫苏峰,是上海来的,你在成都的好朋友降巴介绍我来找你。”


“哦呀,欢迎欢迎,但这段时间我有事不能离开县城。这样好了,午饭后区上拉水泥的车要回去,你坐这辆车去好了,去后你就去找我的表弟吉称,你就住他们家,中午一点钟你直接到县医院,我在大门口等你。”


“好的好的,太谢谢你了扎西旺堆。”


“不客气。”对方说完挂断了电话。苏峰迅速在记事本上写下了吉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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