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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时分-落日时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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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塞里传来的音乐声盖过了四周的喧嚣,黑人作曲家乔普林的钢琴曲《不肯休息的快门》在耳鼓膜里惬意地震颤着。这首曲子将成为他迈向西部高原的主题曲,他誓言用快门辅以精准的文字拍下他眼中的藏地人文,像邓康延先生写的《老照片新观察》表达了图文互动形式的高位境界。


记得两年前,他在东方明珠塔陪同瑞士著名的花卉摄影师K观赏黄浦江夜景,同K身边一位二十出头的名叫威利的小伙子偶谈,不经意的交谈成为他去康巴高原的诱因。


当时威利双臂交叉用手托住下巴若有所思,定定神告诉他,说:“我去康巴同K的目的不同,K醉心于贡嘎山地区的风光和花卉,而我望着那一步一景的高原,这一切说实话对我内心没有什么太大的触动。”


“为什么呢?”苏峰好奇地问,认为威利是成千上万个拿着相机“横扫”康巴风光的摄影者中的例外,他抬手要他继续讲下去。


“这样告诉你吧,我的家乡阿尔卑斯山区,唯一同康巴的差别在于纬度不同,但自然景观极为相似。康巴高原的主题词是蓝天、白云、雪山、温泉、清新,但人文景观就有巨大的差异了,一句话,我就想去看看世界最高海拔的人是怎样活着的,他们在自然环境极不适合人居住的地方创造了自己的文字、文化、信仰,我认为藏民族是一个值得深度去解读的民族。”


“哦,是吗?”苏峰将头一歪,举起杯子对威利说了一句听似略带奉承的话,“出语不凡!”


尔后为威利的这番话他还特意请教了父亲的至交,著名影视人类学教授曹培元老先生。


在复旦大学小白宫的草坪上,曹老一身运动装显得出奇地硬朗,像电视广告中那对“脑白金”中的六十岁年龄三十岁心脏的老人。曹老笑盈盈地拽住苏峰的胳膊肘牵引着他往前走,这反倒使苏峰觉得自己像一个老人。唯一显老的地方就是曹老挂在胸前的那副老花镜。


散步间曹老习惯性地思忖着如何高质量地回答苏峰的提问。像他这样学富五车之人,自然有排列规整的记忆书架。很快曹老找到了措辞,“嗯,嗯,”他习惯性地点点头,说道,“的确是一个值得深度去解读的民族。就像以色列的犹太民族一样,长期被称为时间民族的小众,用自己的智慧和意志创造了悠久灿烂的文明。你想想,同样一个五百多万人口的族群,数千年在儒释道中深厚浸润的中国民间,它竟占有宽广的思想空间和传播领域,数千年不间断地用文化的魅力吸附着更多人的精神皈依,的确是一个值得深度解读的族群。”


曹老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树林,片刻转过头来看看苏峰,用充满信任的目光对他说:“嗯,不错啊,好小子,你想用图文互动的形式来表达高原的人文的想法,不是说在创新上有所突破,而恰恰是地理所造成的封闭,极大地为人类进一步探索和厘清自己的历史提供了活态的依据,那里是预留给人类未来回归自然的天然通道。我敢断言,大西南绝对是一条亟待开发的中国文化的巨大暗河。呵呵,你的想法是可以完成的,行动吧,年轻人。”


威利的谈话留给苏峰的印象是自然的,平实的,随意的,没有丝毫的卖弄和夸大,不像某些主流媒体故弄玄虚的主持人,手里拿着话筒站在某一位年纪比他大五十岁的藏族老人面前,老人在稀薄的空气中平静地呼吸着,而他(她)却在话筒里呼哧呼哧地喘个不停,装得像要说遗言一样。


别扭的做派让苏峰对着荧屏做怪相,嘲笑说:“得了,别秀了,比你大几十岁的胡总书记也在西藏工作过哩,他像你那样喘过吗?秀过吗?那些长年累月镇守边关的战士呼哧呼哧喘了吗?那些在海拔六千米的青藏铁路工地施工的内地民工呼哧呼哧喘了吗?用一句《麦田里的守望者》的经典语就叫——假模假式。”


别扭令人作呕,想表明什么?无非向上司表明我不怕艰苦、不怕吃苦,让我升官发财吧!或向男友或女友证明,我是男子汉,我是穆桂英,或是向电视观众表明,看见了吧,我连命都不要了还为你们服务,视我为名人吧!请我签名吧!


还有一些拿藏地风光做资本的,做金字招牌的同行,利用当地急于推出旅游资源的迫切心理,拿着几十万上百万的资金做推介画册,拍了几大本藏地的风光照片四处办展览,四处签名,四处兜售自己的“垃圾”。呵呵,现在都进入全民摄影的时代了,敢打赌,如果在全国征集藏地风光照,就从题材、内容、奇特的宽泛性和多样性就把这些“垃圾”丢在垃圾桶里了。这些所谓的专业摄影师跟业余摄影师唯一的差异就在于他们掌握了发表和出版的阵地。在这物欲横流的时代,国人的假模假式都深入到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汗腺了。


没有想到威利这番话竟成为苏峰去康巴的“导火索”,不过,有两个根深蒂固的情节使他对藏地有一种冥冥中的眷顾。


一个是他在念大学时,冬季运动会把脚扭伤待在家养伤,无意中看见父亲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本待审定签字的画册,画册的名称叫《藏地的农民》,全是黑白照片。


翻开扉页,一张藏族老男人的面部特写占据了画页的四分之三,满脸的皱纹格外均匀地散布在脸上,像是刚犁过的疏密均匀的田野,凹陷的皮质犹如田地的沟壑,凸出的皮质犹如田埂,凹凸线条的坚硬透出与大自然抗争的沧桑感和英雄主义情怀,微微显露的笑容恰好与飘过面部的雪片相呼应,老人用自信的笑容回应着严寒的拷问。

晚餐时苏峰向父亲表达了对那张照片的看法。


“嗯,很好,你看出了这幅照片的神韵——从容、自信。”父亲用赞赏的眼光看看他,“至少我认为,这种自信在罗中立的成名作中是看不到的,油画《父亲》中的父亲端起碗的憨笑,准确地勾画出了中国农耕文化那种农民依附于土地的期盼感,父亲的笑容是憨态的、被动的,而风雪中的老人笑容是主动的、从容的,没有逆来顺受的被动感。同样是表现老人的两幅作品,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的差异在笑容里却犁出了边界。”


一个夏日的傍晚,当他再次在父亲的书房提及那幅照片时,说:“《藏地的农民》是一本在国内外广为称道的画册,它的制胜之处在于那些画面彰显了藏人质朴坚韧的精神风貌。


“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在二十一世纪的语境下,物质对人的深度入侵已经达到疯狂的地步,而这张照片在物质和精神的分界线上,人对待生命的态度在同样是笑容的国人脸上,却有着方向性的差异。这种差异表现为被动、主动;从容、拘谨;勉强、苦涩;阳光、阴冷。无疑,谁的镜头在这个界面上捕捉到了这一差异,就是在反映二十一世纪语境下人类的迷茫、困惑、希望,他的水准是方向性的,带有使命感的。”时隔八年后父亲用独到的见解表达了当下对摄影人的要求。


“我想在分界地带拍到这种方向和使命。”苏峰用请战的眼神看着父亲说。


父亲停顿多时没有说话,最后用慈爱的语气问道:“这事跟雯雯商量过没有?”


苏峰摇摇头,“没有。”


“还得征求征求雯雯的意见,你妈那天还在问雯雯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哩。”父亲用胳膊揽住苏峰的肩向落地窗户走去,随手拿起洒水壶向旁边一盆茂盛的粉掌上喷水,一边说,“嗯,我没有意见,上世纪的四十年代,庄学本先生就孤身一人带着照相机闯荡了藏地最为神秘的果洛地区和玉树地区,拍下了大量的非常珍贵的人文照片,去试试。况且现在的条件比那时好多了。爸爸支持你,不过,我说了还不算,要看你妈和你太太的意见。”


父亲的鼓励增添了他的信心,走出父母家坐上车,他没有急于点火,而是静静地握住方向盘思考着怎样实现自己的想法。他想,“母亲其实也是可以摆平的,她无非担心我的安全,从近来的话语里透出她急切地想抱孙子了;雯雯的态度我反而没有把握,但这毕竟是我的事业啊,她没有理由阻挡我认准的事。”


车在行进徐家汇高架桥上的拐弯处时,远处的夜空正绽放着五彩的礼花,那是对新婚的祝福。但这阵阵爆炸的礼花对苏峰而言,更像是战场上闪烁的火光,霎时,著名战地记者唐师曾的形象在他的记忆里跃然而出,他握住方向盘攥紧拳头决定要做一回唐师曾。


另一个情节是来自妻子对摄影的小觑,作为在上海多年来保持高水准文学杂志编辑的妻子对摄影作品的眼光是高起点的,甚至是挑剔的,她曾不止一次地觑起眼睛看苏峰摆在桌上的一本本摄影刊物,不屑一顾地说:“绝大多数风光摄影,充满了毫无创意的匠气,是上天赐给拍摄者的应景之作,谈不上艺术。如果摄影作品仅仅停留在风光摄影这个平台上,即使你的名气再大也是匠人。”


她偏激的评价,苏峰没有做正面的回应,他默认这些话虽然有道理,但不甘示弱的心态促使他暗自想改变她的偏激。


记得一次刚下班,一只手抱着给雯雯买的炸鸡的纸袋,一只手拿着一摞摄影杂志,她高兴地接过纸袋,同时用极厌烦的眼神乜斜那摞书说:“抱那么多垃圾回来干吗?”


这句话把苏峰惹火了,他挑衅地说:“你敢保证你们出的杂志就不是垃圾?你接过的纸袋也不是垃圾吗?”但说完这话立刻就后悔了,心想,“这不是娇惯她刚在炸鸡店买回的炸鸡吗?妈的,好心遇到驴肝肺了。”


“我至今都没有听见谁说我们出的杂志是垃圾,那是中国一直保持着高水准的文学刊物。”她说这话时将脖子高高地扬起,像是要用生命去捍卫自己的神圣事业一样,“不吃了。”雯雯把纸袋扔在桌上,然后双手抱在胸前,用极具挑战的眼光直视苏峰,俨然像扬起脖子的斗士鲁迅和切•格瓦拉,说:“难道中国最大的城市就在你脚下还不够你拍的吗?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才能满足你想入非非的乡巴佬欲望?”


她的模样在说完这番话后更加狰狞,但内心却在偷笑,她就是想用如此极端的话来试探他的决心,她希望他离开美人圈,甚至施计把他赶出美人圈,以便解除自己长期以来压抑在心里的嫉妒、猜忌所带来的烦恼,但她知道自己必须严守这个秘密。她内心希望他去边疆拍作品,凭借他的水准是一定能拍出好作品的,对此,她深信不疑。


“什么?乡巴佬?”他皱紧眉毛,看见她把纸袋扔在桌上大为伤心,“难道只要像你们这家高高在上的杂志守株待兔就能守住水准,告诉你,如果编辑就一辈子呆呆地坐在办公室,你能发现好作品那才是怪事。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是要你们这些编辑去各地体验生活,像你这样缺少出行的人,即使在异地与作者召开见面会,无疑都是平面对平面。”


“你说清楚,什么是平面对平面?”雯雯被他的话搞蒙了,气急败坏地追问。


苏峰向她抛出的这句似是而非的自己都有些模糊的话,意外地起到了震慑作用,他心里乐了,于是他开始卖起关子来,一边想一边说:“所谓平面对平面,就是,就是,我这样给你说好了,”语无伦次的废话是想延迟思考的时间,“告诉你吧,假如你在外地同十来个陌生的写作者交谈,在无任何参照的情况下,他们不就齐刷刷地构成一个平面吗?你能在短时间判断出一个写作者的突出水平吗?那位突出者不就湮没在平面里?”


“别装了,有屁就放。”她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她的味蕾早就迷恋起扔在桌上的炸鸡的香味了,她在等待苏峰给她台阶下,但同时又嗅到他步步逼近的火药味。


“不可能一下判断出是吧?”从雯雯渐渐认同的表情上他突然找到了说下去的话,“十几个人里,也许有的善于表达,但作品却不怎么样;有的不善表达,但文字功夫却特别好。有经验的编辑恰好在那一瞬间,凭借他的生活阅历,能发现某一位作者的潜力,如果这位编辑都是‘二百五’的话,岂不成了平面对平面了吗?”


“呵,绕着弯子损人,你才是二百五哩,二百五里的二百五。”雯雯装出气急败坏的样子,心想,“今天自己的一番话起到了引爆的效果,引出了老公的真爱,这真爱绝不是迷恋美女圈的美女,他的确是真正有事业心的男人。但这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斜眼瞟瞟纸袋故意用不肯罢休的语气说,“那你把这袋垃圾吃了好了。”


这句话让苏峰一股怒火蹿入胸膛,心想,明明是心疼你、关心你、呵护你,你却真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冤不冤啊。“你才是不折不扣的二百五。”他不甘示弱地回应道。


“二百五,如果你去拍所谓的风光照那才是二百五。”


“风光照有什么不好,那是大自然呈现给人们最美的感官映象。”


雯雯心里极喜,心想,“鱼儿快要上钩了,再添把火。”于是扯着嗓子吼道:“那你就去跟大自然亲昵好了,别借口找跟什么自然亲近,不知道离家那么远跟谁亲近哩。”


“怎么越说越离谱了,你是不是疯了?”苏峰急得拉长了脸,觉得这个同他生活了八年的女人第一次如此不可理喻。


“你才疯了,我看你是变着戏法想离家。”


他再也不能忍受了,大声说:“我不是借口离家,但谁也阻挡不了我去西部拍摄的想法。”


雯雯窃喜,回言道:“去当你的二百五好了。”


于是,从未发生过大战的爱屋首次成为战场,争吵在雷鸣般的震动中从客厅吵到厨房、从厨房吵到卧室、从卧室吵到书房。


雯雯自知理亏,是她操纵和导演了这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争吵。苏峰更是一头雾水,心想,她一定是吃错药了,语言如此尖酸,太损人,因此,也不肯善罢甘休。


争吵从黄昏吵到夜幕降临,两人大概也吵饿了,吵疲惫了,导演闹剧的雯雯终于意识到该收场了,于是装着愤愤不平的样子在他视线里消失,砰的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妈的,距更年期还有十万八千里就这样折磨人。”苏峰骂道,一头倒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细想吵架的源尾,心想,“今天真是比窦娥还冤,但细细想来,雯雯的话对他还是有启发的,管他的,明天再跟她沟通吧。”


他醒来已是艳阳高照,雯雯不知什么时候已溜出家门,他睁眼就看见卧室的门是开着的。他伸了个懒腰,手臂碰到了放在脑袋旁边的一个字条,是雯雯留的。他拿着字条默念起来:一些形式久了,就变成了内容。譬如照片成了景观的内容,绿色成了春天的内容,橘黄成了秋天的内容,毫无疑问,被中国《国家地理》杂志首定为“中国最美景观大道的康巴高原”,会成为全世界摄影家、摄影爱好者镜头里的内容。那些散布在世界各地的画面,如纷纷扬扬的雪片。它的魅力使所有拿照相机的人们陷入了它所制造的陷阱——照片再美,美不过大自然的美,你捕捉到的只不过是一个极为短暂的瞬间,那无数个美构成的瞬间你是无法链接的,因为生命在自然的长河里是如此之短暂,即便这样,没有谁逃脱它的“魔咒”,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按下快门,心随美动,美随景动。字条另行后写道:豆浆在桌上,油条在冰箱里,吃的时候放进微波炉里“叮”三十秒钟,即可。


“不愧为中国一流文学刊物的编辑。”念罢又觉得雯雯的话有说服力,可是她那不屑的神态和语言的尖刻,再配上她说话时那绺搭在高高额头处的刘海恰好和颈部的丝巾制造的高傲使他恼火,那副神态就像一个富婆在鄙视拦住向她要钱的乞丐。


这神态让他热血上冲,每当这一面孔在他面前出现,他就受不了,甚至有想分手的冲动,好像摄影在艺术门类中就没有一席之地似的?


与父亲的谈话、同妻子的争吵还有威利的见解,三者的不期而遇“引爆”了苏峰的理想,他暗下决心在文化上与强势的雯雯掰手腕,决一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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