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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女国传说-第三十章张广泗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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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钦定张广泗领兵征剿嘉绒藏区。张大人可是征剿云南贵州一带苗族首领叛乱的功臣,时任云贵总督,现在兼任四川总督。


       张大人听说川军数千人在嘉绒藏区落荒而逃,就没打算用川军,从云南贵州直接调兵,亲自统领,驻扎在太阳部落。


       张大人在云贵一带以“苗族通”闻名,知道部落首领之间新仇旧恨不断,不能像苟大人一样只听仁青一面之词。他不急于用兵,化装成小商贩,选了两名腿脚功夫好的壮士化装成小伙计,走进大色齐部落地盘。


       在大色齐部落各个山寨之间的山路上,碰到次数最多的是送信人王秋。王秋穿着汉装,长相和中原汉人没有任何区别,他本身就是汉人,会说藏汉两种话。


       张大人喜欢和王秋结伴而行,王秋既可以带路,又可以当翻译。王秋也高兴与这几个小商贩同路,一个人走路总是有些寂寞。他是个热心人,抢着挑货担子,还把自己的烧馍干粮分给商贩们吃。走累了,他们就找一个阴凉的地方休息。王秋不善言谈,问一句答一句,他自己从来不提问题,连名字都不问。


       “你是哪个部落的?”张大人问。


       “汉人部落,藏语叫嘉德陇瓦。”王秋答。


       “还有汉人部落?”张大人有些惊奇。


       “有,新部落。我父亲一代才有的。”王秋说。


       “你爷爷那一代在哪里?”张大人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爷爷那一代在灌县,父亲也是二十多岁时才进山的。”王秋只回答所问的事,话题不会扯远。


       “说呀,听着呢。”张大人不想打断王秋的话。


       “说完了。”王秋看了张大人一眼。


       “完了?”张大人有些失望。小伙子什么都好,就是话少,只好抬头看大山。从一个过路人的眼光看,大色齐部落十分美丽,放眼望去,重重叠叠的山岭一直铺排到云天尽头,莽莽苍苍的森林把这些山岭覆盖得严严实实。时值仲夏,满眼的郁郁葱葱。但是从一个军人的眼光看,这样的地形地貌使人害怕,他在云贵高原就尝过这种苦头。这些山岭沟壑平常看起来景色秀丽,似同仙境,一旦打起仗来,它们顿时成为魔境,每一座山,每一条沟,甚至每一个山洞,每一棵大树,都会成为吃人不眨眼的魔鬼。想到这里,他突然问:“不怕进山吗?我说你父亲。”


       “你怕?”王秋笑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怕也没用,营生。”张大人指了指货担。


       “其实没啥,山里挺好的。”王秋说。其实这是他个人的感受,父亲不一定这么想。


       “好在哪儿?”张大人又问。


       “我父亲和他的几千个老乡,从老家跑进山里抢沙金,当地人没把他们怎么样,还拿一条沟给他们住。”王秋朝山外方向看,说:“好多人都误会了山里人,其实山里人挺好的,我们土司就没有那些人想的那么坏。”


       “‘我们土司’?你们土司是谁?”张大人又来劲了。


       “松罗木。皇帝改了土司的名,叫索罗木,我们改不了口,还是叫松罗木大土司。”王秋说。


       “是他收留了你父亲他们的?”


       “是。”


       “他不避汉人?”


       “他有一个绰号,叫嘉嘎土司,就是喜欢汉人的土司的意思。”


       “嘉嘎土司,”张大人学说王秋的话,吐字不准,自己先笑了,“喜欢汉人的土司?就因为收留了你父亲他们?”


       “不止这点呢,”王秋扳着手指说,“修了商道,把藏区和汉区连了起来;帮汉兵撵跑了廓尔喀人;请了汉人师爷,让孩子们学汉语汉文,他自己也学呢。还有,请汉人奶妈,就是我妈。阿果是他的女儿,吃我妈的奶长大的……”


       张大人在山里挑了一个多月的货担,接触了各种人,跟买货的人聊天,聊高兴了就不收钱,也因此得了个“戈摸索格佳嘎”的外号,爱聊天胜过爱钱的意思。嘉绒藏区在张大人眼前渐渐清晰起来,松罗木、仁青、次嘎、索朗达吉、阿果、多吉……好像这些人他都见过,他都熟悉。他仿佛觉得嘉绒藏区发生那么多事,根源其实并不在松罗木那儿,而在被称为“康珠玛”的阿果那儿。他进驻太阳部落时恰逢阿果回了娘家不曾见面,这个女人为何具有那么大的魅力,以至那些男人为了得到她,有的宁肯割断手足情谊,有的不惜付诸武力呢?嘉绒藏区美女如云,为何就争这一个人?她真的跟貂蝉之流有一比么?松罗木为何又把这样一个女儿嫁给她并不喜欢的男人呢?


       回到太阳部落驻地,张大人扔掉货担,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命人拿酒上菜,他要犒劳一下自己。这次微服进山收获说有多大就有多大,可以避免一场根本不必要的征剿。山里放一个屁,传到城里就成了炸雷!皇上也是,梦都能当真?几个土司为争一个女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哪有空谋反!只要土司们各得其所,完全可以不动一兵一卒,嘉绒藏区即可安定,自己也好交差。几杯酒落肚后,他感慨万千,幸好自己实地考察了一番,如果不问究竟挥师入山,将来知道来龙去脉后,不知会怎样的懊悔。他对苟大人很不屑,朝廷中就是有许多像苟大人这样的官僚,把好多事情都搞复杂了。这些人的胆子也够大的,没有天灾谎报有天灾,地方治安好好儿的,可以编造发生了叛乱,向朝廷伸手要赈灾款要军饷,他们敢拿江山社稷开玩笑。苟大人这种人,解甲归田算轻饶了他,押到刑场砍了头才好。又猛灌了两杯酒后,发现少了说话的人,这才想起仁青土司,派人叫来。


       “向张大人请安!”仁青摘了波斯帽,露出盘在头上的油亮发辫,手上捧着长长的阿喜哈达,已经躬腰低头站在了门口。


       “仁青土司,快进快进,不必拘礼。”张大人用手指了指对面的空座位,“我出了一趟门,今天刚回来,咱们喝一杯。”张大人微服入山的事仁青也不知道。


       “应该我请您的,张大人,我敬您一杯!”仁青谢坐后,双手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说:“张总督乃朝廷栋梁重臣,进驻敝地,是太阳部落的福气啊!”


       “不敢当不敢当!”张大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里想,仁青相貌猥琐,但挺会说话。


       “斗胆提议,咱们连喝三杯,咋样?这是我们这里的习俗。”仁青见张大人饮酒豪爽,十分欢心。


       “当然当然,我懂,入乡随俗嘛。”张大人有经验,云贵苗人也是这样。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盏地喝着,很是投机。仁青讲山讲水讲部落,汉语十分流利。张大人没来四川前,专门研究了一番嘉绒藏区,想不通这巴掌大一块地方,为何聚集了十八个土司。现在终于理出一点头绪来,这里可是藏龙卧虎之地啊!就这眼前的仁青就不是等闲之辈,怪不得能操纵苟大人呢。


       喝到脸红耳热时,仁青不再兜圈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说:“张大人,既然您来到太阳部落,可要为我做主呀!”


       “仁青土司,请起请起,有话好说。”张大人被仁青措手不及的一招惊了一跳,赶忙离座把仁青扶回原位。


       “我是空头土司呀,印在阿果手上攥着呢!”仁青把松罗木如何图谋不轨,把刚出生的阿果许配给当时只有六岁的他,阿果和他的弟弟多吉又如何勾搭成奸,松罗木又如何偏袒女儿,抢了他的印,夺了他的地,还把他活捉了,逼着立了城下之盟,把印交给女儿,让他当空头土司等陈年往事诉说了一遍,接着,他知道张大人和岳钟琪之间有过节,哭喊道:“过去松罗木有岳钟琪撑腰,该他耍威风。现在岳钟琪倒了,他还是照样欺负人!


       我对不起祖宗呀,丢了朝廷颁的印、封的地,我还算什么男人!”


       “啊!啊!”张大人就一个单字应承着,心里盘算,难道这一个月来在山里私访时得出的结论是错误的?原来以为嘉绒藏区发生的那么多事,根源在阿果那里,经仁青这么一说,其实仍然在松罗木那儿,阿果只不过是他手上的一张王牌。这里真和云贵山区差不多,土司之间的矛盾就像蛇缠蛇藤绕藤一样错综复杂,这种矛盾纠葛虽然不会直接殃及到社稷江山,但是如果放任自流,鸡斗难保笼全,皇上派自己进剿嘉绒藏区或许就是未雨绸缪。说松罗木覆盖紫禁城觊觎皇室,似乎夸张得不着边际,但是对此人不可掉以轻心,仅就为了今天的太阳部落土司印,二十年前就把初生女儿许配给仁青这点来说,此人城府不可谓不深,在他身上确实有些岳钟琪的影子。为了试探和控制这个人,从处理仁青的土司印“下刀”,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张大人伸出三根指头,说:“三种办法,你要哪种?”


       “请总督明示!”仁青从怀里掏出丝帕,擦脸上的泪痕,正襟危坐等待张大人发话。


       “第一种办法,土司印、阿果都要;第二种办法,不要土司印,只要阿果;第三种办法,只要土司印,不要阿果。你选哪种?”张大人快速转动眼珠,观察仁青的表情。他知道,马上做出这种选择有点难,他做了耐心等待的准备。


       “我选第三种。”没想到仁青不假思索地迅速做出决定,“只要把印还给我,我对祖宗就有个交代。”


       “你舍得阿果?”张大人揶揄道。


       “我和阿果没缘分,喜欢也是空喜欢。”仁青摇了摇头,“我早就想跟她分手,又怕松罗木捣鬼,一直不敢提,拖到现在。”


       “阿果,人怎样?”张大人话一出口就后悔,怎么这样问话?


       “过几天她就回来了,你一看就会知道。”仁青点了点头说,“嘉绒藏区女人中排得上第一,还说她是康珠玛呢。”


       “康珠玛?什么意思?”张大人对阿果的话题很感兴趣。


       “空行母。大家说她是空行母投的胎,出生时出现了奇异天象。”仁青撇了撇嘴,“我才不信呢,她来到这里后,不祥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没有畅顺过。”


       “你跟阿果分手的话,不知道好多土司又要争她呢。”张大人担心山里又为这事儿出乱子。


       “那是肯定的。”仁青毫不怀疑这一点,“不过,我要让给多吉,毕竟他是我的胞弟。说实话,阿果确实有点‘康珠玛’的味道,这么好的人我不希望落到外人手里。”


       “阿果她愿意?”张大人同意仁青的决定,这事落实得越早越好。


       “他们早就好上了呢,就为这个,我们兄弟俩还闹过别扭。”仁青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做出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


       “仁青土司,你能当舍便舍,还能宽容弟弟,实乃大丈夫也!”张大人有点佩服起仁青来,换了他,绝对做不到。休掉不爱自己的老婆倒有可能,对让哥哥戴绿帽子的弟弟,不一枪毙了他才怪。仁青到这时还顾着弟弟,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山里有句俗话,女人是衣裳,兄弟是手足。汉人不是有一句话吗?肥水不流外人田。别提大丈夫,我的心胸窄着呢。”仁青说完,两人哈哈大笑。


       今天这顿酒喝得很开心,仁青起身告辞,踉踉跄跄地回去了,张大人此时也醉意蒙眬,上床便睡。


       过了两天,阿果回来了。阿果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又把过去陪嫁的藏戏团的姑娘们都带来了。她对土司印不感兴趣,土司印并不能帮她打发日子带来快乐,她的乐趣就是跟姐妹们一起演藏戏。


       阿果做好了面对仁青黑脸的心理准备,仁青对她不高兴时就黑着脸生闷气,这比打骂还难受。阿果知道错在自己这边,如果换成她也会生气的。但是她没有办法,自己根本就不喜欢这个人,说不出他喜欢听的话,做不出他喜欢看的表情,恰恰相反,几乎她的所有言谈举止都会伤到他。看见仁青不高兴时黑着脸生闷气的样子,她心里就难受,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同情,是怜悯。这次带姐妹们来,事先没来得及跟他商量,他肯定又会黑脸生闷气呢。其实,带姐妹们回来不是她的主意,是阿爸让她带的。她向阿爸说,她在仁青那儿很苦闷很不愉快。阿爸说,土司印都抱在手上了,还要怎样才能愉快?她说,她不稀罕那玩意儿,那东西对她一点用处都没有。阿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终于停住笑后说,那就把你的姐妹们带去吧,你呀,还是小姑娘时的样子,一点也没长大。阿爸这么一说,她便把姐妹们带来了。没想到现在的仁青一脸的灿烂,不仅脸没拉长,牙关没咬紧,而且还主动和姐妹们打招呼,姐妹们惊讶得不知所措。仁青吩咐大管家金巴把姐妹们安顿好,又吩咐厨房弄些好酒好菜,说一家人要好好聚一聚。


       姐妹们像一群小麻雀,在官寨二楼她们曾经住过的那些房间里飞进飞出,唧唧喳喳地闹着,阿果自个儿登到官寨楼顶的平台上。


       她在娘家就听说太阳部落来了许多军人,从官寨楼顶望去,果然看见了驻扎在部落西头草坪上的军营。草坪本来很宽阔,是部落聚会的地方,过去阿果和姐妹们就在这里演藏戏,现在几乎看不见茵茵绿草,帐篷一顶挨着一顶,变成了帐篷城,只有帐篷城中留有纵横交错的过道上还可看见原来的草坪,但是已被践踏得一塌糊涂,就像陈旧肮脏的破地毯。从楼顶看那边太远了点,只看见人影,却看不清他们的模样,更看不见他们在干什么。和上次来的川军差不多吧?阿果猜想。上次来的川军可能不是鹰,来了又走了。这次来的这些人是不是鹰呢?阿果心里有些忐忑,始终平静不下来。早晚要出事,要出大事,她老是这么想。出什么事她也不知道,就是心中不安。这种心情是她这次回娘家后才有的,大色齐部落各个村寨不是新修高碉就是维修高碉,说是要防备,远方要飞来鹰,这些鹰会抓鸟巢的。她问阿爸,怎么会呢,像神话一样。阿爸指着象山说,你没看见咱们官寨也在那里筑新巢吗?会的,铜镜中就是那样。阿果跑到象山,新官寨修在半山上,快完工了。她回来问阿爸,用得着吗?石墙里都可以建屋了,那么厚。厚一些好,鹰爪抓不动,阿爸说。可以不背水了,里面有水,阿果说。不是里面有水,是把山顶的泉水引进去的,阿爸说。自从听到鹰呀鸟巢呀的传闻后,阿果的心情就一直没好起来,就是姐妹们陪着,表面上虽然嘻嘻哈哈,也没能变成一阵清风,把内心的阴影赶跑。这些人是铜镜里出现的鹰吗?他们为啥要来捣鸟巢?鸟巢怎么把它们惹生气了?或许又不是呢,又像上次川军一样待一阵就走了呢,她就在楼顶这么胡思乱想着。


       “夫人在这儿呢,”金巴有些气喘吁吁,“到处寻您,没想到您在这儿。土司叫您呢!”金巴摊开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这么客气!”阿果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仁青还是说大管家。


       “土司要给夫人和姐妹们接风洗尘呢。”金巴边走边说,“姐妹们都吃上了。”


       “这么客气!”阿果没想到自己又重复了刚才的话,连语调都丝毫没变。


       “夫人心情不好?”金巴抬头看了阿果一眼。


       “这么……” 阿果差点又说出刚才说过的话,幸好及时发现,伸了伸舌头,“没有啊!”


       “土司心情特好,可能夫人回来了,他高兴,好久没见他这么高兴了!”金巴兴奋地说。


       “是吗?高兴就好。”阿果想,怎么回事?他黑着脸生闷气才正常。自己在娘家多待了些日子,又把他最烦的姐妹们带来了,他反而这么高兴,搞不懂。


       说着走着就到了三楼,这里是土司一家人用餐的地方。门开着,里面有说话声。还有客人呢,是谁呢?阿果正这么想着,金巴停住脚步,低声说了一声“夫人您自个儿请进”,便调头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阿果!”仁青听见过道上的动静,忙从里面走出来迎接。阿果跨进门便愣住了,餐桌旁坐着多吉,仁青和多吉很久没在一个桌上吃饭了呀!


       “是多吉,不认识了吗?”仁青心情确实特别好,见阿果愣在那儿,开起了玩笑,“今天咱们一家人聚一聚。”


       仁青想拉一下阿果的手,却又改成搓手,笑容满面地朝餐桌边走去。阿果六神无主,跟在后面。


       “来,还是老规矩,连饮三杯。”仁青待阿果坐定,端起了酒杯。


       “一家人,还讲这些。”阿果嘟囔了一声。


       “是,早就是一家人了。”阿果的话刺痛了仁青,心里想,你俩勾搭成奸这么多年,不是一家人又是什么?口头上却瞬即话锋一转,说:“一家人也得讲规矩,我带头。”三杯酒落了肚。心想,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今天还计较它干啥,这种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


       仁青的话,阿果和多吉当然明白,相互偷看了一眼,把酒喝干了。


       仁青并不忙于切入主题,侃起了张大人,而且滔滔不绝,好像他什么事都没放在心上,单单对这个人感兴趣。


       “这个人有这么大的权力?”多吉喝了些酒后,现在放松多了,见哥哥并没有恶意,便问。


       “当然,三省总督,比岳大人、苟大人官职高了许多。”仁青伸出大拇指。


       “鹰,他是不是鹰?”阿果又想起了铜镜。


       “鹰,什么鹰?英雄?英雄!”仁青的听觉发生了一个小错误,“管三个省的人不是英雄,皇上会把这个位子让他坐?”


       “皇上?他见过皇上吧?”阿果眼睛一亮,突然兴奋起来。


       “那当然。他见皇上就像你见我和多吉一样简单。”仁青顿感犯了大忌,怎么能把凡人与皇上相提并论呢,下意识地接连伸了好几次舌头。多吉的心上像钉进一根铁钉,无声嘀咕道,怎么扯到皇上那儿去了!


       哪有这么比的!阿果心想,你们弟兄俩有一个是皇上就好了。


       “苟大人官丢了,现在不说我们嘉绒藏区,就是整个四川,都在他的手下。”仁青灌了一杯酒下去后说。


       “苟大人太贪了,我就知道他会有今天的。”多吉跟了一杯。


       “皇上身边来的人就是不一样,苟大人没法比,有水平!”仁青还没夸够张大人。


       “又提皇上!”多吉的心又颤了一下。


       阿果眨巴着眼睛听,她就爱听皇上长皇上短,一辈子都听不够。


       “张大人一句话,就把我们的事摆平了。”仁青转入主题,把前几天与张大人喝酒时说过的那些话抖了个干干净净。


       多吉和阿果被仁青的话打闷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仁青也没有更多的话要说,气氛顿时凝固起来,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哇!”阿果突然放声大哭,上身趴在餐桌上,整个脸儿埋进胳膊弯里,圆润的肩膀随着恸哭时特有的呼吸节律一耸一耸地起伏,“我成了什么呀,被你们男人当做一样东西,争过去争过来,送过去送过来……”


       “张大人,张大人!”仁青就像三伏天喝了一桶凉水,念着张大人的名字,心里痛快极了。阿果,你也有哭的时候!你哭吧,悲伤吧,我不要你了,我是堂堂正正的太阳部落土司!他站了起来,“从现在起,我和阿果的关系断了,你们以后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哥……”多吉满心欢喜,又有几分愧疚,不知说什么好。


       “我想好了,给你五个寨子,报张大人批准后,你就是土舍。俗话说得好,婆娘是衣裳,脱了可以换新的,兄弟是手足,怎么能割舍呢!”仁青喝高了,又像上次和张大人喝酒后告辞时那样,踉踉跄跄地走出门去。


       “你,怎么哭了?哭得那样伤心。”仁青走后,多吉问阿果。


       “能不伤心吗?踢来踢去的,我就那么贱?”阿果支起上身,脸上还有泪珠。


       “谁说你……”多吉不忍心说出“贱”字,“这件事传出去了,你又成了唐僧,众魔争着抢呢。”


       “都成你名下的人了,还会有什么事?”阿果用手掌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纤纤手指十分好看。


       “你也……”多吉激动得没能把话说完整。


       “我的心思你不是不知道。”阿果睃了一眼多吉。


       “又是你的梦中皇上。”多吉撇了撇嘴,“你的梦没醒以前,我们还是和过去一样,可以了吧?”


       “这个梦我不想醒,”阿果正眼看着多吉,“其实,仁青……只是,我……唉,这样也好,是张大人的决定,阿爸那边好说些。”


       “张大人,皇上派来的,啧啧!”多吉话一说出口就后悔,怎么又提到皇上了呢。


       “对,明天我们就去拜访他。”听到皇上,阿果又兴奋起来,想看一看皇上派来的人是个什么样子。


       第二天早晨,阿果听见有人敲门,一看窗户,天已大亮。她以为敲门的是多吉,想起昨天约好去见张大人,一骨碌翻身起床,匆匆把散开的睡袍用丝带系好,胡乱抹了一下头发,用湿毛巾擦了把脸就去开门,没想到站在门口的是金巴。


       “土司在等你们呢,多吉我已经喊了。”金巴说着,上下打量着阿果。


       “仁青?他有事?”阿果边问边打量自己,心想,金巴为啥用那种眼光看自己呢?


       “说去拜访张大人,快走吧,都等好一会儿了。”金巴说。


       “我还没洗漱呢,还得换件衣裳。”阿果着急了。心想,拜访张大人的事,是她和多吉商量的,怎么仁青也掺和进来了呢?


       “这不就很好吗?我刚才都在想呢,你都知道去拜访张大人了吧,这身打扮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金巴眼中流露出陶醉的神情。


       “穿的是睡袍,头发又这么乱,脸上什么也没擦,紧巴巴的。你想叫我出丑?”阿果佯瞪了一眼金巴。


       “主子,我哪敢呀,真的好看。”金巴正说着时,仁青和多吉过来了。阿果不想耽误大家,只好跟着走。走出官寨大楼时,多吉瞅准机会悄声对阿果说,今天你特别漂亮。


       院子里准备好了五匹马,由下人们牵着。这些马经过了一番精心打扮,看起来挺精神。马鬃修剪成弯弓形,拴有七色彩带,马尾也挽了,还拴了彩带。马背上披的是崭新的氆氇垫子,上面备了镀金马鞍,金钱豹皮鞦在马腚上开出两路金色小花。笼头格外讲究,黑色的笼头皮条上面,匀称地钉了纽扣大小的银泡,银泡鼓着,像金鱼的眼睛。


       今天仁青土司不坐轿了,换成骑马,在总督面前坐轿不合适。金巴也要跟着去,土司到哪儿都离不开他。还有一匹马没人骑,由下人牵着走,仁青说是给张大人准备的。


       每匹马的脖子上都挂了一串铜铃,虽然人马不多,但是闹热,铜铃声盖过了单调的马蹄声,叮叮当当向军营一路撒去。


       张大人的帐篷仁青是熟悉的,前两天他在这里喝过酒。这里的帐篷多,地皮很紧,但是张大人的帐篷前还是留了一片草坪,算是小院了。听到嘈杂的铃声,张大人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草坪上看。他一眼就认出仁青,仁青后面跟着几个人,阿果最显眼。他倒抽了一口气,这就是阿果?


       “向张大人请安!”仁青赶紧下马,躬着腰,踩着碎步向张大人跑去。其他几个人也跟拢了,仁青一一向张大人介绍。金巴手臂上挂着哈达,分发到每个人手上,仁青第一个向张大人献哈达,说:“你的决定我都跟他们讲了,今天是来谢恩的。”


       “这就是你说的阿果吧?”张大人指着阿果问。


       “小女正是。”仁青没来得及回答,阿果自己就应了,伸出双手大大方方地把哈达献了过去。心想,此人仪表堂堂,跟岳大人不相上下,皇上尽选美男子给他办差事么?


       多吉献哈达时,张大人只是双手去接,脸却仍然向着阿果,眼光从阿果的头部、脸部、胸部一直滑到脚部,然后忽然一闪,收了回来,说:“幸会!幸会!”这句话不知是对献哈达的多吉说的,还是对他现在看着的阿果说的。但是不管怎么说,对阿果的第一印象已经深深地烙在张大人脑海中


       果然是大美人,张大人心里说。说到美人,张大人见得多了,花枝招展的,浓墨重彩的,妖艳灿烂的,雍容华贵的,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然而眼前的美人跟那些美人不太一样,她更像大山里清冽的晨风,抑或像对面森林里摇曳的青枝绿叶。她的美纯属自然天成,简简单单、清清爽爽,特别是那双眼睛仍然天真稚气,充满对一切灾难和幸福毫无防备的神情。这就是土司夫人吗?张大人似乎有些怀疑。她分明是从仙界来,哪里沾染了人间烟火?蓬松得有些散乱的秀发让其以原本的姿态在胸前和肩后自由流泻,没有给予梳理和编织。血青色丝绸薄袍透着双肩乳白的肌肤。张大人不知道这是睡袍,睡袍和别的长袍其实没有差异,只是偏薄一些而已。由于薄,像唐装似的睡袍尽管右襟折进去,左襟复又折过来,前身就叠为两层了,但仍然没有能够挡住丰满的乳房,似隐约可见。张大人现在才明白人们为何叫她康珠玛了,画上的飞天仙女不就是这样的嘛。还有,这一行人到来后,草坪上立即有了一种淡淡的柏枝香味,张大人嗅出这香味分明是从阿果身上散发出来的。


       金巴把礼品搬进帐房,堆到仁青送给张大人的八仙桌上。仁青见张大人痴痴地看着阿果发呆,心想,又有好戏看了,嘴里却说:“张大人,一点小意思,请笑纳。”


       “送什么礼嘛,我们这一大帮人住在这里,已经把你们打扰够了。”张大人边说边走到帐门前,往里瞅了一眼,并没有细看,挥了挥手,说:“都进帐篷里去,我请客。”


       “今天就不麻烦张大人了,我请客,马都给您备来了,那边都准备着呢。”仁青走到张大人面前,放低了声音说:“把那件事办了吧,行不?”


       “行,既然你们都同意,迟办不如早办。”张大人说话声如洪钟,“阿果,你愿意交出土司印?”他对阿果有些怜香惜玉起来。


       阿果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她才不稀罕那破玩意儿呢。


       “皇上可好?”过了一会儿,阿果若有所思,抬起头认真地问。


       “皇上龙体安康。”张大人困惑了,“怎么问起这个?”


       “安康就好。”阿果舒了一口气,好像她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似的。又问:“听说皇上南方都去过好多趟了,会不会也到我们这里走一走?”


       “不知道。也许会吧,这里也是皇土嘛。”张大人说。


       张大人嘴上虽然这么答着,心里却觉得阿果这个人的内心世界肯定跟别人不一样,便越发对她产生好奇。只有多吉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此时,他的心里又钉进一根铁钉。阿果听张大人说皇上也会到这边来,证实了王嫂并没有哄她,虽然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高兴得想唱一首歌,但是张大人是生人,她不敢。


       铜铃声又叮叮当当地在走向官寨的路上响起来。宴会厅里已经准备停当,张大人坐主宾席,右边坐仁青,左边坐阿果,阿果旁边坐多吉。其他头人寨首都各就各位。


       阿果把土司印交给张大人,又由张大人交给仁青,仁青和阿果在离婚证明上画了押,张大人写了“准予离婚”四个大字。这些事儿都在大家没有入席前办妥了,仁青觉得不宜张扬。


       仁青见大家各就各位,郑重地站了起来,他要发表自己认为非常重要的演说。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阿果的姐妹们唧唧喳喳地拥入,仁青没法演讲。张大人扯了扯仁青的衣角,仁青顺势坐下。张大人听说阿果的姐妹们特别能歌善舞,与其听仁青枯燥的套话,还不如看这些美女们跳舞舒畅些。


       美女们的表现的确很出彩,她们唱歌跳舞时的奔放热情和无拘无束,使张大人想起大山里自由绽放的野花。姑娘们把阿果也拉进她们的队列,阿果跳的舞更胜一筹,转圈像旋风刮起,举手如春燕惊飞,投足似骏马腾空,都是脱俗超凡的神来之笔!


       当张大人忘情于阿果舞蹈的神韵时,姐妹们像一群山雀似的翩翩飞了过来,唧唧喳喳地吵着给张大人敬酒。张大人无暇推辞,只一会儿工夫,就被姑娘们灌下不少的酒,很快面红耳热。阿果端起银盏,轻风似的飘至张大人面前,将斟满酒的银盏举过头顶,向张大人敬酒。张大人想考验阿果的诚心,开口便说阿果你吃三盏我才喝。阿果抿笑了一下,仰脖连饮三盏。张大人见阿果酒劲上脸,变成了一朵桃花,哈哈一笑,自斟自饮连干六盏。


       多吉一直想敬酒,就是没有机会。好不容易等到哥哥仁青起身上厕所,赶紧从座位上一跃而起,端起酒杯急步走至张大人面前,“大人成人之美,功德无量。我多吉知恩图报,今后愿效犬马之劳。此时此刻,就是用大海向大人敬酒,也表达不尽我的感恩之情!”说完,自己连干了三杯。张大人看见多吉,竟然生出一缕醋意。想到阿果就要跟他了,心里有点为仁青鸣不平。不过,他觉得仁青也不该是阿果的主,他们确实根本无法匹配。现在多吉来敬酒,又不能拂了人家心意,便说“恭喜恭喜”,端了一杯酒就喝。这杯酒太难咽了,一直在口腔里打转,就是不肯下肚。站在张大人面前的多吉见哥哥返回来了,一弓腰,又溜回自己的位子。阿果跳了一曲舞,见张大人那儿空着,又端起银盏,一阵轻风似的飘过去。张大人见阿果过来了,“咯”的一声,口中打转的酒十分乖巧地滑了下去。“阿果,这次我敬你!”张大人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阿果的银盏,说这是中原的喝法。当他刚要仰脖而饮时,动作却突然僵住了。阿果本来是站着的,要与坐着的张大人碰杯,须得弯下腰来,这一弯腰不打紧,张大人从领口看到了阿果白白嫩嫩的酥胸,甚至连深深的乳沟和乳沟两旁浑圆饱满的乳房都看见了。“张大人,喝干了哟!”阿果甜甜地叫着,把自己喝空的银盏倒过来悬在空中。张大人这才回过神,喝干杯中的酒,俯身过来,把嘴凑到弯着腰的阿果耳畔小声说:“你真美!”“咯咯咯!”阿果直起腰又弯下去,银铃般的笑声在整个宴会厅里飞翔。


       仁青和张大人的座位挨着,怎么会听不见张大人悄声说的话呢,他心想,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一点不假。多吉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以后会有人给你戴绿帽子的,这也是报应呀!想到这里,幸灾乐祸的心情油然而生,举杯向张大人敬酒,道:“张大人举重若轻,三言两语就把太阳部落的事摆平了。不过,松罗木土司很看重我的土司印,他知道了后不知咋想。”“这个,你放心,我写封信给他就是了。”张大人眯缝着醉意甚浓的眼睛说。张大人本来就想试探松罗木对他的态度,军队都开进山了,松罗木不会没有想法,现在正可以用这封信来试一试这个人。“这样甚好,总督大人出面裁定的,松罗木土司不会不买账吧?这封信很重要,最好让我弟弟亲自送去,松罗木土司信得过他。”仁青看了一眼多吉说。多吉没看出哥哥的用意,还以为哥哥完全把心中芥蒂拿掉了,用感激的眼光看着仁青。“这合适吗?”张大人不太放心,他已经对多吉看不顺眼,给哥哥戴绿帽子的人确实靠不住。“我的亲弟弟,大人还不放心?”仁青用夸张的声调说。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也难怪,你们今天才认识。金子是试出来的,要不然这样,把阿果留在您军营里,这就可以放心了吧?再说,你也需要一个通司。”张大人翻眼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阿果掌握在自己手上,既牵制了多吉,又牵制了松罗木。再说,身边有个大美人儿,哪点不好呢?于是抓起酒杯说:“好,好,好!”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多吉也跟了一杯,说:“我快去快回,那边没问题。”阿果刚才敬了酒,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就跳舞去了,现在听见这边一群男人说阿果长道阿果短的,小跑过来,“你们又在说我什么了?”喝了酒,跳了舞,脸上红扑扑的,嘴里咯咯咯地笑。“多吉给你阿爸送信,你愿意在我军营住些日子吗?我需要像你这样懂汉语和藏语的人。”张大人说。“送信有王秋,过两天会来的。”阿果说。“急件,明天得送走。”张大人说。张大人知道王秋是谁,他们已成了好朋友,他还真想见一见王秋,但不是现在。“为张大人效劳,是我的荣幸!”阿果不假思索地说。“不可戏言!”张大人没想到阿果答应得这么痛快。“你说过,皇上也会到这边来,来了一定会找你的。”阿果说。“又说皇上!”张大人莫名其妙。多吉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又钉进一根铁钉。仁青撇着嘴偷笑。


       第二天,天蒙蒙亮多吉就起床了,他要赶路,大色齐部落毕竟有那么远,早去早到要好些。他特意让厨房准备了三个人的早餐,平生第一次亲自去叫哥哥起来用早餐。昨天和前天,他被哥哥感动了,感动了以后更觉得对不住哥哥,他欠哥哥太多太多,这辈子肯定还不了。他告诫自己,今后要对哥哥好一点。


       早餐跟平常一样,酥油茶、蒸馍、奶饼、酸奶和几碟小菜,仁青却觉得今天的早餐特别香。其实他并没有嚼出早餐的味道,只是耳畔仍在回响多吉刚才叫他用餐的声音,便觉得这味道太好了。和阿果分手了,亲情就回来了,世上的事情真是捉摸不透。他现在有些后悔,昨天晚上不该出那个馊主意,张大人,哼,大人都好色,多吉戴绿帽子是戴定了。他对多吉生出怜悯之情,放下碗筷,说:“多吉,快去快回,阿果你放心,张大人那边不会有问题的。”“我才不怕他呢,未必他能把我吃了?”阿果知道仁青想把她往火坑里推,可是她愿意跳。张大人是谁?是皇上身边的人。“没关系,我很快就回来了。”多吉说。“你回来以后,我就宣布你当土舍的事。选一个寨子,给你们盖土舍衙门。”仁青说。“你们?不关我的事,我还没嫁给他呢!”阿果撅着嘴说。嗨,阿果就做这么个动作都好看,仁青和多吉都有这个感觉。


       吃完早餐,仁青忙他的事去了,多吉和阿果走出官寨,下人把马牵到院子里,他们各自上了马,向西头草坪军营并辔而去。


       “我送你,反正要路过那里。”多吉说。


       “阿爸说的鹰说不定就是张大人。”阿果从昨夜梦醒后就有这种感觉。


       “鹰?张大人怎么会是鹰?”多吉偏过头看阿果,阿果的表情不像开玩笑。


       “昨夜有一只鹰在啄我,鹰又变成了张大人。”阿果回忆着说。


       “呵呵!”多吉笑了一下,“原来是梦,梦都信?”


       “你不觉得张大人像鹰吗?我越来越觉得他是鹰。”阿果好像指着张大人说话,“发现没有?眼睛、鼻子……”


       “你怕啦?你说过不怕他的,要不然不去了!”多吉勒住马说。


       “我才不怕他呢,”阿果不屑地说,“去了也好,就知道是不是鹰了。”


       “我看他很器重你,”多吉说,“总督大人啊,管三个省的大官,比苟大人、岳大人官还大。”


       “总督大人又怎么啦?不稀罕!”阿果撇了撇嘴。


       “你不是说他是皇上派来的,在他身边待着就能看到皇上吗?”多吉松了缰绳,又让马儿前进。


       “就凭这点我才答应去的,不然,用轿子抬都不去。”阿果扬了扬头。


       “靠近他没有坏处,还是个难得的机会呢。我们也要找靠山!”多吉神秘地说。


       “靠山?”阿果听不懂,瞪大眼睛问,“什么靠山?”


       “江湖上混,没有靠山哪行?你阿爸的靠山是岳大人,我哥哥的靠山是苟大人,我当土舍了,也得找一个山靠呢!”多吉说。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阿果才不管这些呢。


       “去吧,我很快就回来了,他要是啄你,我一枪毙了他!”多吉咬牙切齿地说。


       “我要把这只鹰拖住,不让它飞到山里去啄鸟巢。”阿果好像在自言自语。


       “说些什么呀?今天你说的话我老是不大听得明白。”多吉摇了摇头。他确实听不懂鹰呀鸟巢呀这类话,这类话只有大色齐部落的人才听得懂。


       “以后会明白的。”阿果叹了口气。


       张大人又像昨天一样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草坪上。看见阿果和多吉,也没有在乎有失身份,乐呵呵地走过来,高声说:“多吉土舍,你亲自把我的通司送来啦!”听到张大人称自己土舍,多吉心里一热,知道哥哥把这事儿报告给总督了,既感激哥哥的诚心,又感激张大人称呼自己土舍,正想下马施大礼,但见张大人并不理会自己,喜滋滋地向阿果迎去。这时多吉才发现张大人确实像一只鹰,像一只从空中俯冲而来的鹰,圆圆的眼睛发亮,勾勾的鼻子快要杵到嘴唇上了。他牛高马大,一伸手,就把阿果举了起来。阿果笑着挣扎:“放下我,痒!”上身支持不住,往下俯去,便被扛在张大人宽阔的肩上。


       “你敢啄,我打死你!”多吉心里骂道,嘴上说:“张大人,我这就送信去了!”没等回音,缰绳头儿朝马屁股狠狠一挥,嘚嘚嘚地跑远了。


       张大人哪有闲暇回话,扛着软软的嫩嫩的阿果,急步朝帐篷走去。阿果淡淡的柏枝香味现在真真切切地熏染到他的每一个细胞,扛着阿果的肩膀和挟住阿果腿脚的双手感觉到了隔着衣裤的滑腻肌肤。张大人顿时觉得潮水向头顶涌去,脑袋像缺了氧似的一片空白。阿果咯咯咯地笑着叫他放下都没听见,更不要说回多吉的话了。


       “大人!”卫兵的声音。


       “阿果病了。”张大人壮得像一头牦牛,扛一阵阿果根本累不到他,可是说话却气喘吁吁,一个箭步冲进账房,把阿果摔到行军床上。


       “哎哟!”阿果叫道。其实阿果并没有摔痛,床上铺着厚厚的垫子。


       “我叫你哎哟!”张大人扑上来,把阿果压在身子底下。


       “大人,你把我压痛了。”阿果一点儿都没有反抗,清澈明亮的眼睛望着已经变形的张大人的脸。“你是大人,不会是鹰吧?你不能捣毁鸟巢!”阿果轻声细语说话时,露出的牙齿令人想到珍珠。


       “阿果!”张大人扭曲的脸慢慢恢复原形,他在阿果自然纯净的神态面前自惭形秽,非常难为情地站起来。“对不起!”张大人伸出一只手,把阿果拉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大人盼望多吉早些回来,把阿果领走。他受不了与阿果若即若离的情状。


       “美人画,只能看,不能用。”张大人生闷气。


       “你会捂脚吗?就是打脚蹬睡,会吗?”当张大人对阿果彻底绝望时,阿果提出让他捂脚,尽管这个季节不冷。


       “这个女人,嗨……”张大人感到阿果很神秘,根本捉摸不透她的内心。阿果内心里也很孩子气,无论说话做事都不按常规出牌。


       张大人已经捂了阿果十多天的脚,虽然还没有像多吉一样不负责任地放弃捂脚钻到她那头去睡,更没能让她发出“皇上,皇上!”的尖叫,但是已经像喝醉了酒似的神魂颠倒,要不是阿果的一句话提醒,他差点把试探松罗木态度的大事忘了。


       “你是不是鹰?”一天,阿果看着张大人的鹰钩鼻子问。


       “鹰?”张大人莫名其妙,张着嘴巴,眨巴着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知怎样回答才好。


       “咯咯咯……”看见张大人一副愣头愣脑的样子,阿果嘴里飞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她展开双臂做了一个飞翔动作,收起笑容问:“什么时候飞回去?”


       “飞回去?”张大人仍然听不懂,也学阿果的动作,做飞翔状,反问。


       “什么时候回去?”阿果把“飞”字去掉了,声音也大。阿果发现做飞翔动作的张大人更像鹰,说:“你们回去把我也带上,我要见皇上。”


       “见皇上?你怎么想到去见皇上?”张大人惊奇地问。


       “什么时候回去?”阿果不想把自己的秘密告诉给张大人,又问老问题。


       “回去?”张大人摇了摇头,放下手臂时更像一只蹲在山头的鹰。


       “啊嗬……啊嗬……”阿果扇动双臂向山头吼叫,想把那里蹲着的鹰赶跑。


       “多吉还不回来,那边有情况?”张大人已经习惯阿果莫名其妙的言谈举止,偏过脑袋问。他倒不在乎多吉,他想知道松罗木的态度。


       “那边会有什么情况呢?大人呀,你尽瞎想,心思没放在我身上。才多少天,就想弃我?”阿果试图转移张大人思路,佯装生气,白了他一眼。


       “得到你,我高兴都来不及呢!”张大人讨好地说,“只要你肯跟了我,我带你去京城见皇上。”他认为阿果目前最大的愿望是见皇上。


       “那得说话算数哟!”张大人果然击中了要害,阿果娇滴滴地说。


       “身在曹营心在汉哪!”张大人边说边抱起阿果。


       “总督大人!”有人在帐外喊。


       “谁?”张大人知道是卫兵,却厉声问,手停留在阿果胸前内衣纽扣上。


       “王秋要见您。”门卫压低声音说。


       “王秋哥来了,我说过他要来嘛。”阿果推开张大人,迅速朝门口跑去。


       张大人很扫兴,朝门口喊:“进来!”自己走到八仙桌边坐下。


       “阿果,你怎么在这儿?”王秋推开门,看到阿果,十分惊讶。又看到张大人,更是大吃一惊,“你怎么也在这儿?”


       “你们认识?”阿果也惊奇不已,看一眼王秋,又看一眼张大人。


       “我进过山,我们是好朋友。”张大人站起来,走过去牵住王秋的手,拉到桌边让他坐下。


       “你进过山?”阿果瞪圆了漂亮的大眼睛,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只老鹰在大色齐部落上空盘旋的画面,心里咚咚咚地打鼓。


       “我是商贩,是吧?王秋。”张大人得意地笑起来。


       “原来你也学皇上,微服私访?”王秋恍然大悟。


       “你是来送信的吧?”张大人瞟了阿果一眼,他怕一提皇上又会刺激阿果的神经,赶紧引开话题。


       “是,口信,我们土司捎给你的。”王秋说,“有点急,他说就不写了。” 


       “出事了?”阿果着急起来。


       “多吉出事了。”王秋说,“叫尼玛木的人捉住了。”


       “怪不得这么多天都没回来。人在哪儿?”阿果问。


       “尼玛木手上。”王秋说,“土司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尼玛叔悄悄派人传话过来了。”


       “尼玛木不就是松罗木土司的一个头人嘛,虽然跟土司有过节,也不至于敢扣土司的未来女婿吧?”张大人眨着疑惑的眼睛问。


       “什么未来女婿?”阿果瞪了张大人一眼,“说起来,尼玛木还是我的干弟弟,阿爸的干儿子。过去那点过节,大伯倒没事,还派人传话,他却牢记在心,竟敢扣给阿爸送信的人。”


       “这次不是那个原因,是跟张大人有些关系。”王秋向张大人苦笑了一下,“张大人把阿果判给了多吉,山里早就传开了,嘉绒藏区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尼玛木不服,说阿果是他的阿姐,这次谁也别想得到她。谁要抢,谁要送,不管是天王老子,他都要斗到底。”

 

       “这孩子小时候就神经兮兮的,跟谁都搞不好。”阿果说。


       “这小子是真不懂还是假装不懂,想跟我斗?”张大人是征苗功臣,骨子里骄傲着呢,听阿果这么一说,气不打一处来,忘记了在阿果面前保持矜持,暴露出行伍人本色,巴掌朝八仙桌上一拍,愤愤地说:“我的几万人马正愁没事干呢,他想尝尝味道?”


       “我阿爸怎么说?”阿果骇了一跳,心里想,鹰就是鹰。


       “土司说,尼玛木劫持多吉就是挑衅大色齐部落,他不会不管。尼玛木在噶尔崖部署兵力,也不知是想阻挠清兵进山还是想攻打大色齐部落。如果清兵进剿,土司愿助一臂之力。”王秋说。


       阿果噤如寒蝉。阿爸,您怎么这么糊涂,你这是引狼入室,不,引鹰入山!


       张大人也不说话,站起来在营帐里踱来踱去。王秋看着张大人,眼珠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


       “你阿爸出的什么牌?想试探皇威,还是想借刀杀人?”忽然,张大人停住踱步,愣愣地盯着阿果。


       “我阿爸没有那么多弯弯拐拐,你别吓唬人!”阿果替阿爸辩护。


       “王秋,我们也算是朋友了,你怎么看?”张大人想听听王秋的意见。


       “我了解我们土司,”王秋说,“他忠于朝廷,每年大年初一都要向皇上的像叩拜,绝没有背叛大清试探皇威的意思。大人您手下有那么多万人马,他会自取灭亡吗?”


       “他提出清军入剿,不是试探我还是什么?”张大人瞪圆眼睛看着王秋。


       “张大人,您也许不太清楚山里的一些事。”王秋说,“尼玛木争抢阿果,这个头一开不得了啊,麝香部落和沼泽部落不会袖手旁观,他们都曾经争过一次了呢。这么一来,嘉绒藏区又不安宁了。土司的想法很清楚,这堆火没烧起来前就把它灭了。”他没说大色齐部落也怕老鹰飞来捣鸟巢,已经做好了防备。


       “我是不是祸水?”阿果很沮丧,“他们又因我摩拳擦掌了,我死了就没事了。”


       “这与你啥相干?”张大人说,“你就待在这里,啥事也没有。”


       “是呀阿果,你没有错,没有你一点事的。”王秋说,“你就待在张大人这里。这里安全,大土司担心的就是你。”


       “尼玛木为什么这么对我?小时候我把他当成小弟弟,还背过他呢。”阿果十分委屈。


       “无论你阿爸出的什么牌,我都得动一动了。”张大人对阿果说,“出的第一张牌,我要让他见识清军的厉害。出的第二张牌,算是我帮你阿爸一把。”


       张大人心里盘算,尼玛木扣留多吉,挑起事端,已经有了征剿的理由。这颗火星不趁早灭掉,一旦形成燎原之势,自己就会陷在这里,想溜都脱不了身。再说,阿果握在手里,还怕松罗木诈我?


       第二天,张大人一面派王秋火速往大色齐部落赶,告诉松罗木清军就要进剿,要他做好内应;一面调动精兵三万,分东西两路进山。西路由参将贾国良率军,翻山越林后再分两路,从西北两面对嘉绒藏区形成半包围圈。另一路由总兵任举领兵,从东面进入,也分两路,从东南两面对嘉绒藏区形成另一个半包围圈。


       整个布局形成掎角之势后,张大人稳坐营帐按兵不动,他要静观松罗木的表现。同时,他把战斗部署写成奏章向朝廷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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