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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女国传说-第二十五章战争并不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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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青土司亲自率领的太阳部落骑兵,浩浩荡荡地从商道上走来。


       听说太阳部落派骑兵攻打大色齐部落,商道沿途歇脚点的商人们选派一名代表到太阳部落官寨,向仁青土司信誓旦旦地拍了胸口,征讨队伍的粮草包在他们身上!只要讨伐大色齐部落,不要说出粮草,就是出金捐银也愿意,他们受够了大色齐部落苛捐杂税的苦头。商人代表主动送来人质,担保商道上的安全,人质不是别人,正是商人代表的妻子和儿女,仁青十分感动。有了这样的保证,仁青才放弃夜行山路的谨慎方案,从商道上把队伍开了过来。 


       商道对岸山上的树林里,埋伏着大色齐部落的人马,看着太阳部落的征讨队伍从商道上走过,只好打瞌睡混时间。他们本来是有任务的,万一太阳部落的人不走大道走山路,就由他们拦截。


       四天的马程过了四分之三,行军出奇的顺利,除了商人们的驮队偶尔占道,对行军有所影响外,没有发生其他任何不愉快的事情。晚上投宿歇脚点,商人们更是践行诺言热情款待,马喂得饱饱的,骑兵们随便吃喝,要不是有任务,他们真的不想离开歇脚点。


       行军三天之后的那个晚上,队伍借宿的歇脚点的商人比前两天晚上的歇脚点的商人更热情,商人代表就在这里营生。他亲自出面犒劳士兵,动员商人们腾出很多房子,每十人一桌,每一室一桌,摆川西坝子那种九大碗酒席,喝的是成都府最有名的笼子酒。仁青既是土司又是指挥官,待遇自然有所不同,单独安排一桌,由商人代表亲自陪着。白天行军时,午饭只能在马背上解决,从怀里掏出歇脚点提供的烧馍吃,大家知道等着他们的晚餐很丰盛,哪怕饥肠辘辘都不想啃干馍。现在看到桌上的美味珍馐,个个眼睛都亮了,有的捋袖子,有的抓筷子,都盯紧了菜盘子。商人们吃饭有讲究,伺候用饭的人拍了拍手,提请大家稍等片刻,又清了清嗓子,抬高声音说:“明天你们就要打大色齐部落了,我们做买卖的人也有了出一口恶气的时候。本来仁青土司发了话,不能喝酒,可是今天不喝一点酒实在说不过去,就喝一碗,请大家端起酒碗,算是提前给你们庆功了!”话音刚落,便把手里端着的一大碗酒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一碗酒算啥,喝就喝!”有人响应。这碗酒不劝喝都得喝,太香了,鼻子受不了。况且,昨天夜里也摆了酒,土司不准喝,没过成瘾。对这些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们而言,一碗酒算啥,喝凉水似的,都端起碗把酒干了。可是,把酒灌下肚,放下碗,拿起筷子夹菜时,手指头没劲儿了,筷子也拿不稳。接着脑袋涨大,脖子顶不住,然后一个个像稀泥似的瘫软在地上。每个吃饭的房间大体都这样,反正没有一个不倒在地上的。商人们竖起大拇指,挤眉弄眼地惊叹:“大色齐部落送来的药真厉害,比他们的洋枪还管用!”


       树林里打瞌睡的人听见鸣枪的信号都跑来了,把饭桌上的佳肴吃了个精光。


       仁青本来不会受皮肉之苦的,他如果喝上一碗酒,就可以昏睡过去,等到醒来时,说不定就被驮拢大色齐部落官寨了。可是他就是滴酒不沾,他要带好这个头,谁也不能喝,不能误了明天的大事。结果只好向他动粗了,身上绑了绳索,重蹈他父亲的覆辙。不同的是他父亲是自愿请人把自己绑起来的,仁青却一点儿也不情愿,是被强制绑起来的。仁青父亲的自绑,把当年参与部落联盟的土司们玩了一把,仁青的被绑,现在才明白是大土司利用商人把他玩了一把。人间世事,就是这样环环轮转,难以揣度。几天前,商人代表的妻室儿女成了担保仁青队伍安全的人质,现在又倒过来,仁青成了担保商人代表妻室儿女安全的人质。


       被药酒迷昏的士兵们第二天醒来时仍然头重脚轻,走路时两只脚始终缠在一起。听说土司被俘,都把抬起的屁股又丢回地上,耷拉着脑袋。这些人纯粹是被支兵差来的,平常那么尚武的人这次却没了兴趣,他们不相信阿果会偷土司印章,她自己就是土司的人,偷印章干吗?他们本来就不愿意向大色齐部落发兵,只带着身子来,心却没带上。现在都这样了,顺驴下坡吧,各自摇摇晃晃地爬上马背走散了。


       麝香部落援兵走的是林中小道,只有他们才熟悉野鹿和獐子走的路。山高路陡,杂木横陈,在这样的山路上行走,不但骑不上马,而且还得手脚并用。他们没有人担保走大路安全,只能选择别人想不到的路走。如果走大路,骑马一天就可到达约定的地方,现在不行,怎么也得花四天时间,所以他们与太阳部落队伍同时出发。沼泽部落援兵虽然不钻林子,走的是山腰间的牛道,但是他们装扮成牛贩子,赶着许多牦牛还是不轻松。每年过年前,沼泽部落都要赶许多牦牛到各个部落去卖。牦牛最不好赶,一会儿跑到路坎上面,一会儿又跑到路坎下面,赶路进程就慢。


       仁青土司发出战书的第二天,次嘎和索朗达吉也联名发了一封信给大土司,说明他们只是参与者,不是发起者。同时也说明他们发的这封信不是战书,只是打个招呼。


       信中避开了他们参战的真正目的,只提仁青求援,他们不得不答应,而且理由很充分。信中说,一个人最痛苦的是失去生命,一个土司最糟糕的是丢了官印。土司丢了官印,犹如拔光了翎毛的凤凰,这样的凤凰与家鸡有何区别?没想到抢夺仁青官印的不是太阳河上游的羌人,也不是太阳河下游的汉人,而是唇齿相依的大色齐部落,仁青的岳父大人!惊哉惜哉!没想到我们心目中的神子,从西藏战场上扛回虎旗的英雄,我们亲密的邻居和朋友,也能干出吃窝边草的勾当,这种勾当连缺唇的兔子都不会干的。不怕你笑话,我们同情仁青的同时,不由得不寒而栗。今天仁青的官印被抢,说不定明天就轮到夺我们的官印了。仁青为了夺回官印,亲自扛旗讨伐你们,这在情理之中,要不然就不是嘉绒男子汉了。他向我们求援,我们不得不答应,要不然,今后我们遇到这种事谁愿意帮忙?你痛痛快快地把印抢过来时,没想到会有今天吧?你就只好自作自受了。狼再凶残,抵不过三只猎狗的攻击,趁现在还来得及,想一想怎么投降吧。对不起,我们不可能在战场上见到你了。你头脑轻,喜欢抛头露面赤膊上阵,我们屁股重,不会像羊羔似的蹦蹦跳跳,现在都还坐在草坪上边饮酒边给你写信呢。没办法,这是性格上的差异,不过,我们的带兵官会代表我们向你表达谢意的。当年,我们莫名其妙地成为你的阶下囚时,你把我们当成贵宾来羞辱,事隔这么多年,我们又等来了把你当成贵宾接待的机会。你放心,我们等着你,美酒美女一样不会少。酒喝得差不多了,开始说酒话了,就此打住。总之,哈巴狗从背后咬人的脚跟,我们明人不做暗事,不会坏了嘉绒藏区的传统,发兵前给你送这封信,该打的招呼打到位,免得坏了我们的名声,理不理睬是你的事。


       “真喝多了,满纸醉话。”大土司看完后自言自语。虽然字里行间溢出浓浓的酒味,大土司相信上面说的话可都是真的。这两个人都以大丈夫自居,不会开这么大的玩笑。大土司歔欷连叹,人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误会?那年他们成为东女国的阶下囚,从头至尾都是曲登土司一手策划的,结果他们把这个仇记在我松罗木头上了。曲登已经不在人世,这个误会也只能永远地误会下去。他想人世间这样的误会不知有多少,而且,这样的误会又万万不能解释,一解释就会出卖恩人。


       其实,没有这封信打招呼,大土司也料到这两个部落这次会跳出来的,所以在头人寨首大会上早就商量好了对策。不过这封信却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次嘎和索朗达吉不会亲自上阵了,这一点确实出乎大土司当初的预料。他们为何不来解恨出气?从信中的语气看,似乎有依仗三个部落的联合,轻视大色齐部落的意思。实际上这种想法说不过去,大色齐部落虽然是一个部落,但是它是两个部落合成的,还有一个琼日部落。再说,小色齐部落的土司是自己的儿子,他也不会袖手旁观。何况还有手里有洋枪的三千名敢死队成员,他们在西藏经历过真枪实弹的战斗,虽然敢死队已经解散,但是不是不可以召集。这些,他们都应该知道。他们也许知道堪布哥哥出面干涉了,不许我动枪动刀,要我无条件把印章送回去,他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但是果真这么想,这是一着险棋,兔子逼慌了也会咬人呢。或许他们多想了一招,万一战败了呢?他们不愿意再一次成为阶下囚。不管他们怎么想,这封信中透露的信息改变了大土司对付次嘎和索朗达吉的战略战术,同时注定了次嘎和索朗达吉将再一次成为大土司的阶下囚。新调整的战略战术,更符合雍忠拉顶寺堪布的意愿。印章没还成,战书送来后,堪布退而求其次,严厉要求他的弟弟,对垒双方都不要有人马伤亡。


       几乎就在麝香部落和沼泽部落援兵背着沉重的干粮,走进通向大色齐部落的哈依拉山的同时,大色齐部落拨出的两百人马的敢死队无所顾忌地开进了平坦宽敞的大道。高碉烽火台上冒出的轻烟清楚地传达出这样的信息:这两个部落援兵选择了林间小路,他们没有理由走大道。两百人马兵分两路,一路向麝香部落进发,一路向沼泽部落急行,天黑前分别隐蔽在这两个部落附近的树林中。敢死队其余的人钻进大色齐部落周围的各个高碉里以逸待劳,盼着麝香部落和沼泽部落的援兵早些到来。


       麝香部落官寨和沼泽部落官寨的情况差不多都一样,他们把所有的兵力都投放到了前线,后方完全空虚,连平常装模作样的卫兵都不在,所以敢死队夜袭官寨一点儿也不精彩。


       夜袭麝香部落官寨的敢死队在树林里待到三更时分,趁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步行潜入官寨所在的山寨,包围了官寨。官寨黑灯瞎火,大门紧闭,只有院子里的狗似乎听出了动静,间歇性地吠叫着。敢死队早有准备,把掺有剧毒的糌粑团扔了进去,没过多久便听不到狗叫了。为了不惊动门卫,他们避开大门,不慌不忙地找来长度合适的木杆,搭在土司卧室窗户外的石墙上,选出猴子一样灵巧的人爬上去,用尖刀不声不响地撬开窗户,七八个人鱼贯而入,像猫似的落到室内,又像猛虎下山似的把土司摁在床上,嘴里塞进帕子,捆绑起来。土司夫人也享受了同等待遇,不同的是她留在室内,固定在床脚上,土司被带出了官寨。从梦中惊醒的门卫,得到和土司夫人同等的待遇后,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敢死队带着次嘎土司打道回府时,麝香部落官寨仍然一片寂静,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官寨所在的山寨同样沉睡在浩渺的星空下,与以前的任何一个夜晚没有什么两样。只有呼呼吹着的山风,才似乎感觉到了麝香部落的不幸。


       夜袭沼泽部落的情景,大致也就是这个样子,闹狗的糌粑团用上了,木杆也搭了,窗户也钻了。不同的只是土司夫人不在,后来才知道她不赞成派援兵惹火烧身,一气之下回娘家去了。守门人也不在,门却从里面关得死死的。后来才知道土司夫人走后,守门人胆子大起来,翻墙出去与情人鬼混去了。


       麝香部落援兵尽管紧赶快跑,但是由于一路跋山涉水,又是绕道而行,还是在拂晓前才赶拢约定的集合地点哈依拉山。哈依拉山距大色齐部落官寨所在的山寨有半天的步行距离,不远不近,在这里集合最合适。山上的森林空空荡荡,见不到应该比他们先到的沼泽部落和太阳部落的人马。带兵官犯疑了,约定时间是半夜,现在天都亮了,难道他们等不及,都冲过去了?不会!他马上否定,地面看不见马蹄印和牛蹄印。看不见马蹄印是对的,商量好了总攻时不骑马的,骑马太暴露目标,但是,沼泽部落援兵赶来的牦牛总该戳上蹄印的,上万头牦牛呀,怎么连一个蹄印儿都见不着?麝香部落带兵官把队伍埋伏下来,静观其变。当太阳升高一竿子的时候,爬到树尖放哨的人溜下来,告诉带兵官他看见牦牛了,好多好多牦牛,就在下面的山沟里挤堆。带兵官带着大伙儿跑下山,麝香部落和沼泽部落的援兵会合了。


       走出森林覆盖的山沟,眼前豁然开阔。这里是大色齐河谷,色齐河顺着左边山脚蜿蜒奔流,平坦的旱地以从左边河岸至右边山脚的宽幅,向大色齐部落延伸,一直舒展到琼日部落地界的大山后才被阻止,并且翻卷拱立形成山峦。麝香部落援兵也装扮成牛贩子,会合的队伍在色齐河谷驱赶牦牛疾行。两个带兵官都认为太阳部落队伍肯定冲过去了,自己没有按时到达,心里十分愧疚,只有在战场上多卖力气来弥补过失了。他俩恨不得飞过这片老是走不完的河谷,把大色齐部落官寨围个水泄不通。万头牦牛在河谷中疾走,犹如暴风驱赶着遮天蔽日的乌云,万头牦牛半圆形的牛蹄疾速不停地叩击大地,更似密织的暴雨点击江面,谷底像悬在空中的摇篮,晃动得使人目眩头晕。看着这个阵仗,他俩的心情好了许多,胜券在握没有办法不高兴,并且不由得对自己也钦佩起来。这是他俩研究的重要成果,没有金刚钻,两位土司不会放心地把瓷器活交给他们。这是何等奇妙的想象呀,现在反而不敢相信是自己想出来的。或许是神的暗示,对付大色齐部落的洋枪和高碉除此之外,可能再也没有别的良策。试想,上万头牦牛把官寨周围和高碉之间的空地塞满之后,进攻的士兵从牦牛形成的屏障下面猫腰弓背地逼近高碉,能攻则攻,不能攻就把各碉孤立起来,阻止外界向官寨运兵。只要高碉失守,进攻官寨就易如反掌。他们估计大色齐部落肯定会利用高碉作战,放弃高碉跑到野地里对打,似乎他们还没傻到这种程度。用牦牛作战,恰恰抑制了高碉优势,大色齐部落必败无疑。问题是太阳部落的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不会援兵都没到就冲过去了吧?现在管不了太阳部落的人了,他俩不可能制止上万头牦牛的脚步,牦牛可不会听口令的。


       离官寨最近的一座高碉顶上,十几个敢死队守碉战士手握洋枪环绕而立,碉顶中央像白鹤展翅似的悬帐下面,矮脚茶几上放着一壶美酒三只酒杯,大土司带着次嘎和索朗达吉刚从官寨通过地道来到这里。大土司招呼次嘎和索朗达吉落座,如果不放仁青走,他也可以登临此地,享受一番临顶饮酒的乐趣。次嘎和索朗达吉亲眼看见大土司放仁青走的,还让仁青把阿果和多吉带走。当时他俩朝大土司撇了撇嘴,谁不知道这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把戏!不过,他们相互眨巴了一下眼睛,做到放虎归山这一步,没有一定气度是办不到的。其实,大土司放仁青走跟气度没有关系,他要用仁青换人质,商人代表的妻室儿女还押在太阳部落官寨里呢。次嘎和索朗达吉忍不住嘲笑自己,今天的遭遇是自找的,恰好重复了十多年前的尴尬,又像当年那样被皮绳捆着押到了这个该被诅咒的官寨,又是大土司假惺惺地给他们亲自松绑。不过,这次毕竟与那次不一样,用不着埋下头,不仅不会埋头,而且还把头高昂着,嘴里还要骂人。


       “像贼似的偷袭,还像个大土司吗?”次嘎把高昂的头转向一边,对大土司懒得看一眼。 


       “我们发援兵前可是给你写过信打过招呼的,这才叫正人君子,懂不懂!”索朗达吉虽然看着大土司,但是角度为斜视,并且翻成了白眼。


       “反正你们是俘虏,”大土司故意想用一些刺激的话逗他们玩,“俘虏的头不能抬那么高,话也不能说得那么硬,对吧?”


       大土司瞟一眼他俩的脸,心里也窝着一团火,无冤无仇的,干吗要打仗?


       “你一点都不怕?哪怕一丁点儿?”索朗达吉受不了大土司的冷嘲热讽。


       “怕?怕你们俩?”大土司摊开手,扬了扬眉,做出无法理解的样子。


       “我们是掉进坑里的老虎,由你宰割了。你就不怕两三个时辰以后会发生的事?”次嘎向大土司打了个响指,那是林区人蔑视人的动作。


       “两三个时辰?”大土司摇了摇头,“那是个时间概念,我没有理由怕时间。”


       “呸,亏你还是神子,一点预见都没有!”索朗达吉幸灾乐祸。


       “你说一次大实话,你应战的兵马有多少?”次嘎无意识地修正坐姿。


       “五百。”大土司伸出一只手掌。


       “你不给我们下毒手,这次你输定了!”索朗达吉使劲儿掐脸颊。


       “话说得这么死,”大土司问,“为啥?”


       “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铺天盖地,铺天盖地!”索朗达吉神秘地说。


       “你们部落的人才多少?还铺天盖地,莫不是把牦牛赶来凑数吧?”看起来大土司不以为然,实际上是在试探。他早就得到了这方面的情报,只不过不相信这两个部落会想出这种妙计罢了。不过,他宁愿信其有,所以已经做了详尽的安排。


       “你怎么知道的?”索朗达吉和次嘎惊愕地相互张望,说不出话来,半晌,索朗达吉才小声问。


       “上万头牦牛,这个礼也太重了点吧?”大土司虽然这么说,心里着实吃了一惊。真有这回事了,用牦牛作战确实是个好点子,既是装扮牛贩子的幌子,被识破后又能挡枪挡箭。


       “我不做赔本的买卖,要赶回去的。除非……”索朗达吉差点说除非用阿果来换,但是觉得不妥,闭嘴了。


       美酒的香味在碉顶飞扬,鼻子受到刺激的守碉勇士们都转过头往帐下看。帐下只有浪漫的摆设,却缺了浪漫的情调。大土司举起酒杯请了几次,次嘎和索朗达吉没有雅兴,不肯动杯子,大土司也把挨到唇边的杯子放下。


       “来了!”勇士们吼了起来。坐在帐下的人都一跃而起,跑到女儿墙边观看。大土司多次去过沼泽部落草原,他在那儿看到的牦牛远不止这些,但是那里的牦牛散落零星,哪有眼下看到的这般气势。从远处过来时,像从天边压过来的乌云;再近一些时,又像汹涌滚滚的洪水;更近一些了看,嗬,抖动的毛像飘逸的披风,尖尖的犄角直刺青空,愤怒的眼睛已经发红,火焰般的舌头伸出嘴外。上万头这样的牦牛扑来,谁见了不胆战心惊!


       “这个阵仗!”次嘎扯一下索朗达吉衣角,此时此刻,他也羡慕起沼泽部落来了。


       “这些牦牛,会把这些高碉抵垮的。”索朗达吉又在掐脸颊。


       “官寨容不下这么多牛,”大土司将右手向右岸的象山挥去,“我让它们上这座山,那儿牛太少了,你们送多少,都容得下。”象山脚下和半山腰,确实有零星的牦牛在埋头啃干草。


       “别说梦话了,我们还是撤吧!”索朗达吉此时十分得意,忘记了自己是俘虏,“一会儿这座碉被抵垮了,我们就被压在石头堆里,死得冤不冤呀!”


       “你也怕死?”大土司眯着眼睛看索朗达吉,“打仗会死人的,你没想到这一层?”


       索朗达吉望着天空不理大土司,次嘎也跟着看天上的云彩。天空很蓝,白云飘移,艳阳高照,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你们是福星,把你俩请来了就可以不打仗了,死不了人的。”大土司不想把气氛搞得那么僵,开玩笑说,“这些牦牛要是过了河,上了象山,就找到新家了。” 


       “你的胃口不小!”次嘎还是看着天空。


       “敢不敢赌一把?”索朗达吉视线还是没有移开,但是把牙关咬紧了,话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还想赌呀?说,怎么个赌法?”大土司饶有兴趣地说。


       “如果这些牦牛听你的话,过河上山了,不说这些牛归你了,我沼泽部落都向你大色齐部落拴头!”索朗达吉说话有点急,气流不畅,咳了起来。


       “别慌,慢慢说。要是牦牛不听我的话呢?”大土司慢条斯理地问。


       “要是那样的话,你把我们放了,咱们真正的较量一下,”索朗达吉非常认真地说,“已经都这样了,最好有头有尾。”


       “次嘎先生,你也这么想?”大土司口气很温和,像商量家事似的。


       “当然,我也这么想。”次嘎挥了挥拳头,表示他很坚定。


       “需要立字据吗?”大土司很重视这个提议,他宁愿把打赌变成一种协议。


       “你不信任我们?”索朗达吉声音跑了惯常的调子,似乎觉得受到了侮辱。


       “立字据我们也不怕。”次嘎也生气了。


       “你们误会了,”大土司笑着说,“我怕你们信不过我。”


       “不是没有规矩,喝血酒,发毒誓!”索朗达吉一个箭步率先跑到帐下,端起了酒杯。待到他们咬了手指发了毒誓喝了血酒回到原先站立的墙角时,牦牛们的前进阵势已经发生了改变。前面小跑的牦牛突然闪了一下就不见了,紧跟在后面的牦牛停滞不前,埋头舔地上的什么东西。这些牦牛后面的牦牛拥挤着,像浪涛似的翻滚,推搡前面止步不前的牦牛。前面被推挤的牦牛忽然改变了前进方向,一窝蜂朝通向色齐大河白晃晃的旱地跑去。于是,牦牛队伍由瀑布般的直流幻化成一个大拐角,趁惯力向河边泄去。就像水落石出一样,牦牛向河边退去后,猫腰弓背的人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从碉顶看下去,显得十分滑稽。 


       “你们的牦牛真灵醒,连我心里想的什么都知道。”大土司笑着说。


       大土司的办法起作用了,这个办法是他昨晚后半夜临时想起来的。挖一条壕沟,阻挡牦牛前进的路线;在沿壕沟包括通向河边的旱地上撒盐,给嗜盐如命的牦牛新开辟一条前进路线;大河彼岸的象山布置牦牛的同类,吸引此岸的牦牛渡河。大土司带着次嘎和索朗达吉登临碉顶前,这一切都安排落实妥当了。而且,河边还埋伏了赶牛过河的人。


       “怎么回事?”次嘎着急了,用胳膊碰索朗达吉。


       “见鬼了,该杀的畜生!”索朗达吉使劲儿抓扯满头鬈发。


       “看,过河了。”大土司往次嘎和索朗达吉受伤的心上抹盐。


       “没啥好看的,走,到你官寨里去。”索朗达吉脑袋里只有命令式词汇,好像这里的事也是他做主似的。他思前想后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跟大土司作对是占不了便宜的。当年说好打东女国,结果参与的土司都无缘无故地被绑送到这里。这次说好攻打大色齐部落,结果牦牛们又无缘无故地改变了前进的方向。大土司无须自己动手,他有神灵相助,这是没有办法的,谁让他是琼鸟的儿子呢!他们三人又从地道返回官寨。


       “借一根哈达。”索朗达吉伸出手。大土司顺手从旁边案几上的一堆哈达里抽出一根。


       “大丈夫说出去的话就像木板上钉了钉子。从今以后,我沼泽部落就是你大色齐部落的外围部落了,随时听从你的吩咐。”索朗达吉郑重地勾着头,把哈达献给大土司,正式拴了头。


       “我们部落也是,”次嘎自己拿过来一根哈达献上,“过去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拴不拴头不要紧,要紧的是咱们和睦得像亲兄弟一样就好。这次把你俩请过来也实属无奈,只因你俩福星高照,才能避免打仗。我向哥哥保证了的,不伤亡一人一马。”大土司十分高兴,叫人拿酒来,握住次嘎和索朗达吉的手,每人连干了三杯。


       “半夜偷袭,五花大绑,那也叫请呀?啊!”索朗达吉张大嘴巴,瞪圆眼睛,做着夸张的动作。次嘎甩膀扭腰,似乎表示被捆的感觉真不舒服。


       “你们还是把牦牛赶回去吧,我们受用不起这么重的礼物。”大土司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这还用你说,它们可是我们部落的衣食父母!”索朗达吉说完,三个人头碰头地哈哈大笑。


       索朗达吉和次嘎骑了大土司送的马,向暴露在牦牛身后的人群奔去,高声喊:“太阳部落的人都没有来,我们援什么兵,都赶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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