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

东女国传说-第十八章敢死队

天上西藏官方出品 已有1760人阅读

00

↘回目录页  


       阿果十八岁那年,地里的庄稼长到膝盖深的时候,大色齐部落第一官寨发布了招收敢死队的文告。


       廓尔喀人入侵西藏一个边地城市,西藏地方政府向朝廷告急,朝廷下令川陕总督岳钟琪派兵救援。岳钟琪想起了色齐甲布,下令火速组织两千人的嘉绒藏兵,配合川军入藏抗寇。


       色齐甲布决定成立敢死队,叫绕拉招收队员,因为绕拉有招收演员的经验。用绕拉的话说,嘉绒藏族的尚武精神已经达到信仰层面,只要是成年男人,如果不报名参加敢死队,就会被视为胆小鬼、懦夫、假男人,保准一辈子抬不起头。尽管事先也预料到报名的人一定会很多,故在文告中明文规定招收范围只能在大色齐部落内部,每个家庭只能报一个人,年龄在二十岁至二十五岁之间,而且必须是已婚有子女的,可是谁也管不了这些条条框框,报名的人像赶集似的成群结队而来。琼日部落的男人们也来报名,理由是色齐甲布也是他们琼日部落的酋长,琼日部落和大色齐部落早就成了一家人。绕拉没办法,只好增加限制条件,发挥招收演员时积累的经验,首先限制报名时间,把源头堵住,又增加规定,必须是猎人出身,而且要能在两个时辰内跑步登上山顶,用火铳枪打翻草坪上的靶子。结果有三千人做到了。


       “三千就三千。”色齐甲布舍不得刷下其中任何一个人,这些人就是自己的生死兄弟了,他要亲自带领这支精悍的队伍,赶赴西藏参加抗寇战斗。

       敢死队的出发时间定在阴历三月十七,这天是属虎的日子,是雍忠拉顶寺堪布亲自选定的。离出发还有三天时间,色齐甲布给每个敢死队战士赠送五百块大洋,让他们回家安顿家庭,他自己也要做些准备。


       三月十五这天清晨,大管家在院子里吩咐仆人牵马备鞍,色齐甲布一家人打扮一新,簇拥着达拉走出官寨。


       今天,色齐甲布要兑现承诺,把儿子还给小色齐部落。色齐甲布、王妃、阿果、阿更都骑上马,向小色齐部落出发。王秋天刚亮就先走了,他要通知卓玛措夫人,她的儿子马上就要回来了。


       卓玛措并不在意达拉住在哪里,她的内心更倾向于儿子就在他父亲身边,这样她就可以经常去看儿子,同时可以看到儿子他爸。尽管色齐甲布也惦记着她,时不时到第二管寨办理公务,但是对她来说,这点远远不够,而且自从头人寨首们不愿意放儿子走、土司印绶寄放到她手上后,色齐甲布到第二官寨来的次数明显减少。她也从来没有主动去第一官寨看丈夫,哪怕一次都不曾有过,她怕别人说她就想着丈夫。今天儿子送回来了,她也非常高兴,她似乎突然间更加敬仰起丈夫来了,她要在那些头人寨首们都在场的时候让他们瞧瞧,她的丈夫是如何讲信义守诺言的,她叫管家快快点燃邛笼顶上召集头人和寨首的烽火。


       头人和寨首们听说少爷要回来后惊喜万分,耐不住就地等待,都掉转马头,快马加鞭迎接达拉少爷去了,卓玛措夫人不得不骑了一匹马跟去。


       两拨人马在原东女国和原色齐部落的交界处相遇,大家纷纷下马,原色齐部落的头人和寨首们向色齐甲布和少爷达拉跪地请安,王妃、卓玛措夫人、阿果和阿更聚在一处说话。色齐甲布牵着达拉的手,来到卓玛措夫人面前,郑重地说:“儿子就交给您了。”他又转过身提高嗓门,向还跪在地上的头人寨首们说:“请起来吧,儿子就交给你们了。”


       头人和寨首们交头接耳低声嘀咕,又相互推搡,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孩子都交给你们了,我们这就回了。”色齐甲布准备上马。


       “请留步!”一位头人向前急走几步,又跪在色齐甲布面前,“甲布九年前说过要把儿子送回来,今天兑现了,我们实在钦佩之至。既然甲布您都把儿子送回来了,就好事做到底,恳请甲布同意立少爷达拉为土司,刚才我们正为此事嘀咕来着,只是不敢向您开口。”


       “绕了半天,就是不想还土司印嘛。那是抵押物,今天我把儿子带来了,你们倒想赖账?”色齐甲布面有愠色,“我这个色齐土司是你们同意继承的,说抢走就抢走啊?”


       头人、寨首们头埋得更低,连王妃、卓玛措夫人和孩子们都听懵了。


       “你们看看这个,”色齐甲布不露声色,从怀里掏出一张盖有印章的纸,递给跪在面前的头人。


       头人用颤抖的手接过那张纸一看,顿时号啕大哭,鸡啄米似的磕头。


       “念给大家听听。”色齐甲布哈哈大笑,扶头人起来。


       头人吃力地站起来,用袖口抹了一把满面的泪水,结结巴巴地念起来。头人虽然念得就像醉汉走路,大家还是听懂了。文中大意是小松罗木请求把原色齐土司的官职退还给原色齐部落,建议由合法继承人达拉继承,川陕总督岳钟琪经请示朝廷,同意照办。原来,色齐甲布是早有准备的。


       在场的人虚惊一场,色齐甲布爱开玩笑,没想到在这样的大事上也改不了习惯。


       “快谢谢阿爸!”王妃一把拉住达拉的手,快步走到色齐甲布面前。


       “为啥要谢?”达拉眨巴着眼睛,在场的人都笑起来。


       “咱们爷儿俩连平起平坐都不行了。你这个土司是官府认可了的,是正宗的土司;我这个王是自封的,官府那里是不算数的。”色齐甲布又跟儿子开玩笑。


       “阿爸,我的是你的,你的是我的,我们不分家。”达拉稚声嫩气地说。


       “土司说得对。”刚才念字还结结巴巴的头人,现在舌头变得十分灵巧,改口也改得挺快,“咱们名义上分开了,心里面分不了。你们是大色齐部落,我们是小色齐部落。”


       “都是色齐,都是一家人。父亲是大色齐甲布,儿子是小色齐甲布!”其他头人和寨首异口同声地说。自那以后,人们确实一直这么叫着。


       “承诺兑现了,过两天我要出远门,恕不奉陪。”大色齐甲布谢绝头人和寨首们的再三挽留,跟卓玛措单独说了一阵话,又紧紧抱了抱达拉,便翻身上马打道回府。王妃、阿果、阿更跟卓玛措夫人和达拉有说不完的话,见大色齐甲布策马回走,也只好匆匆与在场的人告别,纷纷翻身上马。大色齐甲布一行的背影被身后腾起的尘烟隐没,卓玛措夫人、达拉和头人寨首们还站在原地久久地目送。


       回家的路上,阿果估摸着阿爸接着要办的事就是把她嫁出去。阿爸承诺过的大事就两件,一件是把儿子达拉还给小色齐部落,这件事已经做到了,另一件是把女儿嫁到太阳部落去。为这件事,阿果生过阿爸的气,自从阿妈把这件事挑明后,她就生阿爸的气。我是一件东西吗?想送谁就送谁,而且是刚出生那天就送了。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前,阿果对阿爸的印象可好了。她认为阿爸是天下最能干的人,他一个人就当了琼日部落、原东女国部落和原色齐部落的首领,上面与川陕总督岳大人是好朋友,周边与麝香部落、沼泽部落、太阳部落是好朋友。他让石头变成铜铁,让大河献出黄金,修通了商道,大色齐部落成为嘉绒藏区最富饶的地方。他又懂藏汉两种语言和文字,对孩子们是那样的和蔼可亲,对两个阿妈又那么好,还成立了藏戏团,让她尽情地唱歌跳舞,到嘉绒藏区各个地方巡回演出。多好哇,阿爸!但是自从从阿妈那里知道自己被阿爸送人后,她对阿爸做的任何事情都看不顺眼。觉得阿爸太聪明,总不吃亏,处处占大便宜,还讨别人喜欢,阿爸的做法与昔拉喇嘛和师爷的教导不符。阿爸虽然被选为琼日部落的酋长,却根本没管过那里的事,修北路商道时,只是把商道拐进琼日部落,那里的人就已经对他感恩戴德了。而遇到生死关头,人家又总是挺身而出为阿爸卖命。阿爸对他们做了什么能得到如此厚报的事呢?没有,一件也没有!原色齐部落土司死后不久,阿爸的手伸过去,不仅把土司夫人和土司印一起捋了过来,连部落名字都一并带上,受人欺侮的小小东女国部落一夜间变成了大色齐部落,人家反倒成为小色齐部落。阿爸用铜铁做诱饵,让周围的部落争着给自己部落修石碉,使自己的部落成为最有防御能力的强大部落。他又让汉人们修商道自己发大财。阿爸与其说跟岳大人交朋友,不如说跟川陕总督交朋友,总督的保护伞罩在头上后,麝香部落和沼泽部落的土司都借口送孩子学汉文,巴结阿爸来了。阿爸学汉文,让我们也学,目的很简单,不就是想让大色齐部落官寨比别人多长一个脑袋嘛。阿爸成立藏戏团,虽然自己也非常欢喜,可是也一定是有他自己的目的,尽管这个目的阿果还没搞清楚。


       也许不会吧,我才十八岁呀!阿果看见许多小麻雀在路边的柳树上跳跃,马队走过来,呼啦啦一起飞远了。小麻雀们都一起玩耍一起飞走,阿爸会忍心与我分开吗?不会的,他从来没向我提起过这件事,阿果宁愿这样想。怎么不可能?弟弟都送出去了!阿果又马上否定。想到送弟弟,阿果怀疑自己对阿爸的看法或许是错误的。阿爸送弟弟,意味着把整个原色齐部落送出去,这种做法不符合她对阿爸的看法。阿爸为啥急急忙忙兑现诺言?阿果在马背上思考了很久,最终找不出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答案。她突然想起与这个答案毫无瓜葛的藏戏团。藏戏团正在排练献帕子的锅庄舞,敢死队出征那天的仪式上要表演这个舞蹈。今天早上临走时,她还委托过多吉继续组织排练,不知演员们听不听他的管教。这件事可不能马虎,后天就要拿出来的。“敢死队?”阿果突然对这个词特别敏感起来,心儿顿时突突直跳。她现在才一下子明白阿爸抓紧时间兑现诺言的用意,他不是正在做战死的准备吗?她赶忙环顾四周寻找阿爸,看见阿爸和阿妈并辔而行,缰绳松松的,在马颈下面形成一个弯儿。阿爸在马鞍上侧身细语,阿妈低着头,用丝巾在抹眼泪,阿更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阿妈的抽泣告诉阿果,阿爸阿妈一定在说出征的事。阿果开始心惊肉跳,开始懂得阿爸组织敢死队的后果。阿爸这一去就回不来了吗?阿爸自愿去送死,这就是我认为太聪明、总不吃亏、处处占大便宜的阿爸吗?不,这样的人不会自愿去送死的。现在,阿果突然深深地内疚起来。她错怪了阿爸,阿爸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她感到对不住阿爸,阿爸心甘情愿献出生命,自己却为嫁到自己不喜欢的地方去而计较。还智麦更登呢,看看你自己,你都配演智麦更登?阿果觉得心痛胸闷。阿爸阿妈在商量我的事吧,阿果又这样猜测。阿爸过去从未跟自己提过这件事,为啥不提起呢?是不是怕遭到我的拒绝,不忍心看到女儿痛苦?或者以为女儿还小,等长大了再谈?现在他马上就要出发,时间只有一天半了,他一定等不及,一定为兑现不了允诺过的事而痛苦。想到这里,阿果立刻做了决定,同意嫁到太阳部落,不给将要出征的阿爸留下任何遗憾。一旦做出决定,聚积在心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阿果心中涌起说不出的愉快,于是敞开嗓子唱起了吉祥颂歌。


天上有太阳月亮和星星,

她们是天上的三宝。

愿天上三宝吉祥!

……


       河谷台地上的庄稼地里,头戴绣花叠帕,身穿红色衬衫的妇女们正在薅草,听见歌声,都直起腰侧耳细听。听出唱歌的人是阿果,提起长裙甩开手臂就向阿果跑来,明明知道她们不会赶上骑着马的阿果,还是一个劲儿地跑。


       大色齐甲布一家人刚经过大色齐部落官寨门前的古柏旁边,大管家急匆匆地从寨门里跑出来,摇晃着手,示意停步。大管家小步跑到大色齐甲布马头前,向他使了个眼色,牵着大色齐甲布的坐骑缰绳来到古柏下。大色齐甲布从马背上俯下身子,侧着耳朵听大管家说话。大管家用手掌掩住嘴,悄声说:“太阳部落老土司和大管家来啦,就是为那件事来的。我怕阿果知道,这就先出来通报。”


       “大管家,说大声点呀,是不是接我来啦?”阿果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大管家十分窘迫地望着大色齐甲布。


       “阿果同意了。”大色齐甲布接过大管家手里的缰绳,眨了眨眼睛。


       “同意啦?”大管家眼睛一亮,如释重负。


       “走吧,见客人去。”大色齐甲布一抖缰绳,策马走到前面去了,大管家在马队侧面小跑着。


       时间来不及了,阿果出嫁和敢死队出征仪式只好同一天一并举行。三月十七这天,全部落能来的人都来了,友好邻居小色齐部落和琼日部落能来的人也来了。广场上挤满了人,比藏戏团首演那天还多得多,以至广场以外连着草滩市场的空地上都是前来送行的人。


       也像藏戏团首次演出一样,广场中心用白石粉画了圆圈。今天的圆圈特别大,两支大型马队要在这里列队出发。


       雍忠拉顶寺的僧人仪仗队进场时,参加过大色齐甲布和王妃婚礼的人们突然想起那天架在官寨和后山之间的彩虹,红衣黄帽的仪仗队入场时恰似一道那样的彩虹。


       仪仗队的莽筒吹响了,似春雷滚过的莽筒声渲染了现场的庄重气氛。雍忠拉顶寺堪布头戴鸡冠黄帽,手持麻布经书,站在圈子中央。


       “啊啧啧!”全场发出一阵惊叹声,三千名全副武装的敢死队勇士骑着高头战马,擎着琼鸟彩旗,雄赳赳地入场了。全场一片欢呼,龙达满天飞舞,莽筒的鸣叫声戛然而止,堪布用他浑厚的男中音诵读歌颂战神的经文,勇士们解辫低头聆听,全场鸦雀无声,只是依稀地听见人们抽泣的声音,他们有的是勇士们的父母、妻子、兄弟姐妹或儿女,更多的是部落里的乡亲们。堪布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勇士们的队列前面,依次给勇士们的脖颈系红色护身绳。走到大色齐甲布面前时没有特别的表示,只是点了点头就回到圆圈中央,点燃高高垒起的桑堆。勇士们围着桑堆转圈,向空中抛撒龙达,高呼“拉嘉罗!”全场的人们也跟着抛撒龙达,高呼“拉嘉罗!”


       后来很多人在回忆这天的情景时,都一致认为勇士们跳的铠甲舞是最棒的。三千人的阵容啊,吼号子时,连天上的云都吓跑了。踏步跳跃时,大地都在晃动。铠甲舞是一种出征前祭祀战神的舞蹈,勇士们自己也觉得这天跳铠甲舞时真的看见了战神,看见了琼鸟在飞翔,浑身充满了力量,吼号子时的声音比哪天都大,踏步跳跃时有使不完的劲儿。


       那天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王妃亲自出场跳献帕舞。为了在这天跳这个舞蹈,藏戏团演员们都排练好几天了。王妃很久没跳过这种舞,然而依然那么娴熟,特别是舞步中表现出的那种真情实意,谁也无法模仿。这种舞蹈,本应在战士出征回来时跳的,献上帕子,让胜利归来的英雄抹去汗水;献上帕子,让安全归来的亲人拭去血渍。大色齐甲布要出征了,王妃亲自跳这种舞蹈,用心何其良苦!这是一种企盼,一种愿望,谁不愿出征的亲人毫发无损地安全归来?舞蹈结尾时,演员们向勇士们跪献帕子,王妃也捧着帕子跪在地上,仰面深情地望着大色齐甲布,泪水忍不住从眼眶中涌出。为什么啊?为什么非要丢下妻室儿女亲自出征不可?你能回来吗?你一定要回来啊,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有话无言,声音哽咽,在场的人被王妃的情绪感染,没有一个人不流眼泪。


       “女儿出嫁了,喜事啊,咱们应该高兴才对!”大色齐甲布接过王妃手中的帕子,想了想又退了回去,“帕子您留着,我回来时再接不迟。”


       王妃连连点头,灿烂地笑了:“您说得对,我留着,您回来那天再献。啊,您看,孩子的出嫁仪式开始了!”


       藏戏团六十人阵容的陪嫁亲友团跳着锅庄进场了,僧侣仪仗队吹起了欢快的唢呐,堪布用他特有的男中音颂念祝福经。阿果手举两根长长的哈达,款款来到父母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之后,唱起了女儿出嫁时的离别歌。


恩德无量的父母呀,

听听女儿心里的话。

我徒步走路的时候,

才知道马儿的恩德。

我喝白开水的时候,

才知道奶牛的恩德。

我离乡出嫁的时候,

才知道父母的恩德。

我像只鸟儿呀像只鸟,

翅膀长硬就往远处飞。

从此不能为妈梳发辫,

也不能为爸端一碗茶。

如果我是男孩该多好,

日夜守候在你们身边。

如今女儿大了走他乡,

丢下父母实在不忍心!


       王妃努力抬起已经泪流满面的脸,向阿果回了一首《劝女儿》歌。


女儿你别哭你要笑,

今天是你的喜庆日。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你母亲流的是喜泪,

女儿你放心去婆家。

公公婆婆是你父母,

伺候真诚别耍花招。

拿出本领操持家务,

小两口儿和睦相爱。

邻里关系亲同手足,

尊老扶幼千万牢记。

夹着尾巴为人处世,

不可学鼬轻浮狂妄。


       听完阿果和王妃的对唱,全场所有人无不眼热鼻酸。阿果出嫁了,康珠玛就这样嫁了?每个人都觉得阿果嫁得太突然。阿果恭恭敬敬地将哈达用双手捧到父母手上,张开双臂,抱住父母泣不成声:“阿爸,您要远征了,您要保重呀,我等着您到太阳部落来看我呀!”


       “马牵来了。”王妃替阿果擦着泪水说。


       阿更和达拉牵着给新娘准备的白马过来了,这匹马是全部落毛色最纯的白马。本来尼玛木也应该在牵白马的舅舅 当中,他听说阿果要出嫁,又突然病倒了。


       “上马!”大色齐甲布亲自抱起女儿扶上马鞍,“阿果,今天阿爸没有礼物送你。容我几天,我要用赶走野狼 作为送给你的新婚礼物。”


       “阿爸,您安全回来就是最大的礼物!”阿果眼泪汪汪,呜咽着说。


       “勇士们,上马!”大色齐甲布下达了命令。两支马队同时出发了。大色齐甲布带领的敢死队出西寨门,朝琼日部落和麝香部落方向进发。每个人手上都举着一面琼鸟彩旗,绕拉背上晃动的唢呐闪着金光,三千匹战马的铁蹄把大地叩动得摇晃起来。送阿果出嫁的队伍出东寨门,向太阳部落行进。曲登老土司的红马和太阳部落官寨大管家的青马在前面引路;紧跟其后的是阿果,纯白新娘马特别引人注目;阿更和达拉的马紧贴白马两侧;后面是六十名藏戏团演员组成的陪嫁马队;多吉骑一匹白额黑马殿后。东路和西路两侧挤满了欢送的人们,人们一边拼命地挥舞手中的哈达,一边拼命地往马头前挤,不献上哈达不敬上送行酒谁也不甘心,直到走出大色齐部落地界,送行的人们这才不得不停下步子。


       敢死队一路得到沿途居民的热情支援,提供充足的粮草,他们日夜兼程,如期到达扎西宗,与岳钟琪率领的川军会师。


       扎西宗可不像嘉绒藏区,这里没有那么高的山峰,没有那么深的沟壑,放眼望去,但见平畴千里,阡陌纵横。田野里的青稞已经抽穗灌浆,一片丰收景象。扎西河也不像色齐河那样急促地奔腾,而是平缓地静静流淌,那么自在,那么舒畅,就像阿果的歌唱。谁能相信这么恬静祥和的地方却笼罩着战争的阴霾呢!扎西宗可是敌寇虎视眈眈的猎物,这里农业发达,商贸繁荣,集中了许多的贵族庄园和巨贾豪宅,有数不尽的财宝。现在随时都有兵临城下之危,城里的商铺大多关闭,不少有钱人家收拾细软,携老扶幼跑到拉萨躲难去了。


       清朝驻藏大臣和西藏噶厦地方政府摄政王召开紧急会议,驻藏大臣是满人,但是能说一口流利的藏语,岳钟琪不懂藏语,大色齐甲布为他同声翻译。在翻译的过程中,大色齐甲布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西藏羊峒地区发生叛乱,西藏各地驻守的藏军和各地民兵均调到那里平叛,廓尔喀军队乘虚侵入西藏边境,西藏由于兵力匮乏,只好请求朝廷速派援兵。摄政王的话更让人揪心,侵略军虽然受到沿途僧俗民众的拼死抵抗,但是由于力量悬殊,他们已经抵达离扎西宗只有五天路程的地方。会议宣布岳钟琪为总指挥,扎西寺堪布、扎西宗宗本和大色齐甲布为副总指挥,限一个月内克敌制胜。


       回到驻地,扎西寺堪布和扎西宗宗本催促总指挥立马发兵,他们从前线回来,手拿刀矛的民众与手握洋枪的敌寇作战的场面实在惨不忍睹。岳钟琪可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他不可能匆匆发兵,发兵前他要仔细研究。


       “有没有地图?”岳将军问。


       “有,堪布画的。”宗本拿出一张临时画的示意图,在桌子上展开。


       “敌人马上进入平原了。”岳将军指着标有敌人目前占领的地理位置的示意图说。


       “他们武器精良,人又比我们多三倍。”宗本补充一句。


       “您怎么看?”岳将军问看了老半天地图却一言未发的大色齐甲布。大色齐甲布没法发言,他在看地图时眼前产生了无法排解的幻觉。地图上标示的山川、道路、村寨和谷地鲜活起来,甚至还能听到河水流动的声音和村寨里的鸡鸣狗叫,这些景物分明就是嘉绒藏区啊。他看见村前寨后和各个山梁上耸立的邛笼石碉,琼鸟从神山上飞来,在这些石碉顶上蜻蜓点水似的飞飞停停。过了一会儿,神鸟又飞回神山,景物突然消失,面前摆着的仍是那张地图。他回过神来,清理了一下思绪。我不在家乡,我来到了扎西宗,看到了令人羡慕的青稞地,意识到现在正在研究作战方案,岳大人正在询求我的意见。突然,他想起了石碉,知道这是神的暗示。


       “这一大片地里的青稞长得多好,看着就要收割了,绝不能让这些恶狼给践踏了。”大色齐甲布抚摸着地图上的扎西平原。


       “扎西寺更不能糟蹋了呀,有四百多年的历史!”堪布觉得这个副总指挥忽视了扎西寺。


       “这是一道山梁吧?”大色齐甲布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问堪布和宗本。


       “是,叫雪山梁子。”堪布说。


       “这就好了,”大色齐甲布说,“只凭这道山梁,就可以拖住敌人。能拖上九天,我们胜算的可能性就大。”


       “然后呢?”岳将军等待下文。大色齐甲布把下文一说,岳将军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定了!”


       “放心,民工我们解决。”堪布和宗本的脸上浮现出很久没有过的笑容。


       岳将军和宗本率领川军和部分民工日夜兼程,趁敌人抵达前赶拢雪山梁子,挖战壕,宰檑木,垒石包。大色齐甲布和堪布带领敢死队,赶赴扎西寺,在扎西寺周围砌了十六座嘉绒藏区才有的那种邛笼石碉。东南西北每一方四座,每一座九层。敢死队队员个个都是砌碉熟手,又有大量民工运石头和稀泥抬木头,十六座高碉同时砌,每天砌一层一点问题没有,九天就砌完。每一层高碉的四面都有密密的射击孔,十六座高碉能够安排三千二百名射击手,敢死队只有三千人,射击孔绰绰有余。射击手们面前堆好了石子,他们点射一个敌人便要移动一颗石子,都争取移动的石子多一些。


       遗憾的是射击手们没能移动多少石子。廓尔喀人进攻雪山梁子时死了一批,川军和民工们把敌人挡在雪山梁子南坡下面七天,放下的大石包和檑木砸死了这些人。


       后来据战俘讲,他们察觉山上的石包和檑木放完后,翻过雪山梁子进入平原。发现后无围追,前无堵截,虽然提心吊胆,还是行军了两天。当他们看见金碧辉煌的扎西寺院群落时,贪婪的心已经忘记了恐惧,尤其看到寺院四周高高耸立的那些石碉时,以为都是藏宝的佛塔,忘了疲劳,忘了死亡,争先恐后地向猎物扑去。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座“佛塔”顶上突然响起了清脆嘹亮的唢呐声,铜质唢呐在阳光下金光闪耀,红绸飘带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鲜艳。他们当中的一个人举起枪正向吹唢呐的人瞄准时,“佛塔”的一个小窗口爆出一团小火花,半空中传来石块砸在牛角上的那种沉闷声,瞄枪的人应声倒下。更不幸的事情接着发生,他们认为藏有宝物的所有“佛塔”都成了愤怒金刚,全身冒着火光,枪声就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脆响,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我不会打枪,吹唢呐吧!”当时绕拉就在大色齐甲布身边。


       “吹响一点,这么高的地方吹,吹不远。”大色齐甲布觉得无聊,听一听唢呐也好。


       “啪!”大色齐甲布点射了瞄枪的人。


       “嘀嗒。”绕拉吹了一口唢呐。当绕拉吹了五次“嘀嗒”后,大色齐甲布只是把枪扛在肩上,不想再射。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撂倒了密密麻麻的人,他突然想起割青稞时捆好的把子丢得满地都是的情景。那是青稞把子,这不是青稞把子,是人!


       “不打啦?”绕拉从嘴边拿开唢呐,问。


       “跑了。”大色齐甲布说。


       “回来了,”绕拉说,“川军把他们撵回来了。”


       “何苦呢,跑这么远送死!”大色齐甲布把肩头的枪又塞进射击孔。


       “你打,我要吹了!”绕拉又把唢呐凑到嘴上。


       “堪布怎么混了进去?”大色齐甲布放下枪。


       堪布身着袈裟,带着观音菩萨唐卡画像,在廓尔喀人中间窜来窜去。在西藏,两军作战时有高僧劝说停战的传统。可能廓尔喀国也是,他们并没有向堪布开枪。


       “举白旗了,投降了!”绕拉又吹了一口唢呐,“枪也甩了!”


       活着的敌人纷纷放下枪,双手扶着脑袋蹲在地上,战斗就这样结束了。总共只用了九天半,缴获了许多洋枪。敌人死了一半,俘虏了一半,川军、敢死队和民工无一人伤亡。大家都十分惊奇,只有敢死队心中有数,在欢庆胜利时,他们特意煨了很大的桑,撒了很多的龙达,感谢琼鸟的指点和护佑。


       驻藏大臣立即向朝廷报喜,摄政王要了一面敢死队的琼鸟战旗,后来一直收藏在布达拉宫里。


       羊峒平叛很不顺利,平叛两个月,收效甚微。虽然控制了羊峒王后裔占巴次珠发动的骚乱局面,但是参加叛乱的人分散在各个隐蔽的山沟里,几万人的藏军在这么大的地盘摆布开来,犹如糌粑撒进河里。那个时候正是多事之秋,青海一带也发生叛乱,岳钟琪接到朝廷的紧急命令,立即赶赴青海平叛去了,驻藏大臣和摄政王眼下能够增派的兵就只有大色齐甲布三千人的敢死队。敢死队快马加鞭赶至羊峒藏军营地时,藏军总司令说:“三千人马,滴水灭火!”


       藏军代表与占巴次珠代表谈判过几次,都因未达成任何协议而告吹。占巴次珠谈判方提出了藏军根本不可能接受的条件:只要藏军在三天之内让老天爷下雨,他们就投降;如果办不到,就答应他们恢复羊峒王国。只要恢复羊峒王国,他们保证能让老天爷把雨下个够,立即解除旱情。


       叛乱就因旱灾引起。去冬今春没下过一场雪,进入夏季又没下过一场雨,草原上的牛羊一片片地倒下,地里的庄稼一片片地干枯,老百姓怨声载道。


       17世纪末,西藏地方政府在羊峒地区设立“噶尔本”,直接管理这一地区,废黜了旧羊峒王。现在遇到旱灾,地方政府毫无办法,旧羊峒王系的后裔利用民众的强烈不满情绪,散布“羊峒王不出,青天亦愤怒”的言论,发动叛乱。叛乱伊始从者甚众,不少人相信只要羊峒王复出,老天爷就要下雨,旱情就会结束。过去羊峒王统治时代,没有发生过这么厉害的旱情。经过半年的平叛,到了决定胜负的最后一战时,更加严重的旱情使得双方都几乎丧失了战斗力,灾害对双方都是平等的。


       “再谈判一次。”大色齐甲布向藏军总司令建议。他观察了几天,气象明显悄悄在变化,就不知道占巴次珠发觉了没有。


       “他们的条件无法接受,”司令愤愤地说,“看谁拖得过谁!”


       “老百姓受罪。我愿意一试,”大色齐甲布说,“我看过麻布经书,知道怎么求雨。”


       “什么经书?你有那么大的把握?”司令瞪着疑惑的眼睛。


       “会成功的,您放心。”色齐甲布没说经书的事,说了司令也未必相信。他看了看天,想把变化了的天象说出来,经书上说的久旱必雨的天象就是这样,可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就把眼光收回来,看着司令的眼睛。


       “万一不成功我们就被动了。”


       “不成功也没关系,我有办法活捉占巴次珠。”


       大色齐甲布预备了一个方案,说给司令听。


       “这个办法好是好,就是风险太大了。”


       “风险和机会是同等的。”


       “求雨时不能只去三个人,你要多带些人去。”


       “人带多了他们不会答应。”


       “有什么要求?”司令问。


       “谈判地点不变,还是在草原上。那里离双方的营地都远,地域又平坦,不便暗藏伏兵。他们那边参加谈判的人,最好每个瓦卡来一个人,当见证人嘛,免得他们反悔。”大色齐甲布说。


       占巴次珠也珍惜最后一次的谈判,更乐意多派他的人参加,来了两百多人,每个瓦卡都派了一名头目。藏军谈判方只去了六个人:藏军副司令、大色齐甲布、四名警卫人员,他们虽然都带了枪,但由于人少,对方没介意。藏军代表还牵来了一头牦牛,对方不知有何用意,都斜着眼看。要是在过去,在这么美丽的草原上聚在一起,少不了唱歌跳舞饮酒作乐,可是今天却不一样,每个人都感受到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和前几次谈判一样,实际谈判的就四个人,双方的首席代表和助理。他们盘腿面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矮桌,其余的人围成几大圈听双方辩论。不同的是今天没有过去那种愤怒的斥责和激烈的争吵,藏军谈判方空前的从容和大度,不仅没有急于控制谈判局面,而且竟与对方聊起天来,刚才那种紧张气氛缓和多了。


       一只乌鸦孤零零地从高空飞过,大色齐甲布抬头看了看,把枪递给对方首席代表:“洋枪,试试?”


       “没见过。”对方谢绝了,他才不想出洋相呢。


       “还是你来。”对方助理狡黠地挤了挤眼,把难题推过来。


       “啪!”大色齐甲布扣动扳机,乌鸦划一条弧线应声坠地。


       “拿来看看。”大色齐甲布放下枪,对站在旁边的警卫说。


       “在这儿。”警卫捡回乌鸦,指着还在淌血的脖子。


       对方首席代表狠狠地盯了一眼他的助理,圈子里的各个瓦卡代表都往前挤,想看乌鸦的伤口。


       “开始吧。”藏军首席谈判代表说。


       “是你们请老天爷下雨,还是让我们恢复羊峒王国?”对方首席代表问。


       “你说的又是老话题,能不能变些词儿?”藏军首席谈判代表不屑地说,“三天后的清晨,树林里的鸟开始叫的时候,我们的人向老天爷求雨。就在你们总部后山草坪上,神湖在那里。”


       “求雨?”对方首席代表的嘴角向下弯,尔后又把嘴紧紧闭住,怕一不小心笑出声来,“敢开这种玩笑,佩服!”


       “这事儿不用你操心,求不到雨我们认输。”藏军首席代表昂着头说。


       “早就该这么耿直了,”对方首席代表这时才把憋在胸中的笑声随着说话巧妙地释放出来,“拖到现在,大家都不好受。”


       “这么说来,你们同意啰?”藏军首席代表做出站起来的样子,他担心对方识出破绽。


       “来多少人?”对方首席代表突然警惕起来。


       “三个人。”藏军首席代表拍了拍大色齐甲布的肩膀,“他,还有两个助手。不多吧?”


       “行!”对方首席代表顿时将因警惕而紧张的情绪完全松弛下来,脸上浮出轻蔑的神色,“那就签字画押吧!”


       “这个就不必了。我们让你们多来些人,就是让他们当证人,这比签字画押更可靠吧?都是你们的人。”藏军首席代表提高嗓门,“你们能做证人吗?”


       “只要我们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哪有不能的?”站着的人群中,有一个人拍着胸口大声说。


       “我们做证人!”其他人异口同声地高喊。


       “所有的人都发誓!”大色齐甲布站了起来,指着草坪上的牦牛,“发毒誓,谁反悔谁就像这头牦牛一样,敢不敢?”


       “敢!”所有的人都吼叫起来。


       大色齐甲布快步走至牦牛前,像当年扛整根湿木头一样扛起牦牛,双手握紧后腿,将其掼在地上,又冲过去,一拳头砸在牦牛额头,牦牛脑袋顿时开了花。趁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的当儿,大色齐甲布和四位警卫剥下了牛皮。


       血淋淋的牛皮摊在草坪上,人们轮流踩牛皮,靴底印下鲜红的血渍,这是古老的发誓习俗,也是最狠的发誓方法,人们称之为发毒誓。


       “今天你把他们震住了,痛快!”回来的路上,副司令还在兴奋中。


       “求雨时,他们总部的人最好都来看热闹。”大色齐甲布说。


       “你是个奇人,我看见了,你的手长得像鸟的爪子。”副司令说。


       “我是鸟的儿子。”大色齐甲布笑着说。


       “鸟的儿子?嘿嘿!”副司令也笑了。


       大色齐甲布带了两个敢死队队员,一个是绕拉,一个是猴子。猴子是绰号,他虽然年轻,却是老猎人,跋山涉水攀崖窜林就和猴子差不多。大色齐甲布和猴子自然要带洋枪的,还背了不少子弹,求雨时用。绕拉不会打枪,背着金光闪亮的唢呐,求雨时也要用它。占巴次珠总部派来带路的就有五十多人,带路是他们提出的条件,藏军要到他们总部后山求雨,肯定要有防备,他们不怕两杆枪和这些弹药,他们怕的是藏军借求雨耍诡计。


       上山提前了一天,天黑前要走拢神湖边,天刚亮就要求雨,此时正是树林里的鸟叫的时候。其实,鸟叫与求雨没有关系,但与埋设伏兵关系极大。占巴次珠总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山梁这一面的大色齐甲布一行三人和清晨的鸟叫上,没想到去理会山梁那一面有什么动静。其实,早在天亮鸟鸣前,神湖背后的树林里,一千名敢死队战士已经在那里埋伏好了,给占巴次珠玩了个声东击西。他们藏在高大的杉树上面,来看求雨的人从林中走过都没看见他们。


       大色齐甲布坐在斜面草坡上,面对神湖背诵麻布经书上的求雨经文,绕拉和猴子从林中擗来柏枝,在湖边垒起高高的桑堆。看求雨的人络绎不绝,大家都认为求雨肯定无望,但是亲眼看看这位奇人也好。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越来越炽热,都快正午了,天空依然一片瓦蓝,连一朵云彩也没有。


       对方首席谈判代表不耐烦了,在神湖下方的人群中高喊:“还等到什么时候啊!”


       “一天才过一半呢!”绕拉说。


       “桑都还没煨,急什么!”猴子说。


       绕拉和猴子站在堆桑的地方,这里离对方首席谈判代表站着的地方近。 


       大色齐甲布居高临下,看见人群中有可疑的人,像杀手。参加过谈判的那些证人也在那里,他们没发觉。


       又过了两个时辰,阳光仍然十分烫人,好多人感觉头昏脑涨。


       大色齐甲布念完经,围着神湖转了三圈,点燃了桑堆。带着芳香的桑烟一缕缕地升腾,向高高的远空飘去。像收到一种信号似的,桑烟升向空中不久,从东方飞来一只陌生的鸟,也许人们的头脑已被晒得神志模糊,都觉得这只鸟好大好大,展开的翅膀遮住了整个蓝天,身上都感觉凉快了些。等到神志清醒时,鸟儿不见了,但确实没那么热了,天上有了云彩,竟把太阳给裹住了。再过了一会儿,云彩没有先前好看,变成了乌云,天也好像黑了。


       大色齐甲布和两位助手疾步爬到草坡顶。前面是神湖和看求雨的人,后面是树林,他们就在这个分界线的草坡顶上排成一行,面前堆着一大堆子弹,大色齐甲布和猴子手里举着洋枪,朝天“砰砰砰”地放。看求雨的人并不紧张,事先说过求雨程序的,他们懂。绕拉使劲儿吹唢呐,唢呐的声调急促高亢,树上潜伏的敢死队战士们知道这是突袭占巴次珠总部的信号。当堆着的子弹打完,枪筒烫得不能摸时,老天爷终于被打醒了,不堪忍受凡人如此无礼的打搅,真的发了天威,天空顿时乌云翻卷,电闪雷鸣,接着瓢泼大雨铺天盖地而来,天地间雾蒙蒙的一片。看求雨的人们不顾雨水怎样地冲刷,仰望天空,伸展手臂,闭着眼睛高喊:“老天爷呀,你终于睁眼了呀,你害得我们好苦呀!”不少人哇哇大哭。


       参加过谈判的那些证人现在才发现埋伏在人群中的杀手,不由分说悉数捆绑起来送往总部,他们要当着占巴次珠的面问个明白,为什么干这种违背誓言的事。来到总部,占巴次珠那一伙头目一个也不见,乱七八糟的东西丢得一地都是。在地上呻吟的几个伤员说,打雷下雨时,突然降下好多神兵,把头儿们抓走了。


       敢死队的三千匹战马迈着矫健的步子,昂首挺胸行进在熟悉的家乡商道上。马背上的战士们肩挎从侵略者手中缴获的新式洋枪,手擎琼鸟彩旗,向商道两侧自发欢迎的人们挥手致意。队伍最前面,大色齐甲布高高举着驻藏大臣代表朝廷授予的猛虎大旗,黄底黑图的色彩十分夺目。欢迎的人们还从河岸的柳林中、半山的小路上奔跑着向商道拥来。高山上跑下来的人发现来不及了,就一簇簇一群群地站着,向山下声嘶力竭地吼:“拉嘉罗!拉嘉罗!”


       敢死队多么英武,多么飒爽!


       大色齐部落、小色齐部落和琼日部落一片欢腾,“神啊,伟大的琼鸟啊,感谢您啊!”各家各户房顶的宝瓶状桑烟台冒出青蓝的桑烟,柏枝、糌粑、艾蒿燃烧释放的芬芳弥漫空中。


↘回目录页  

{{el.memberName}} {{ el.createTime | date('yyyy/MM/dd HH:mm')}}

{{el.content}}

您还没有登录,请先登录注册,再进行评论!

相关推荐 RECOMM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