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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女国传说-第十七章藏戏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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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绕拉从色齐河滩回到官寨七楼教室,组织孩子们排练他新创编的嘉绒藏戏《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时,孩子们长大了许多,年龄大的那一批男孩都吃十七岁的饭了,嘴唇上长出毛茸茸的胡须。阿果虽然刚十五岁,她的个儿和仪表与十七八岁的少女却相差无几,最小的阿更都十岁了。正因为孩子们长大了,可以扮演员了,绕拉才从河滩回到官寨七楼教室的。经过两年河滩上的“疯癫”,他的嘉绒藏戏创编成熟,他有一个野心,成立嘉绒藏戏团。为了说服色齐甲布,他准备利用孩子们搞一个模拟演出。


       嘉绒藏区崇尚歌舞,每个村寨都有村寨级别的歌王和舞王,每个部落又有部落级别的歌王和舞王。嘉绒藏戏被当地人称为有故事的歌舞,级别比一般的歌舞高得多。演藏戏要有专门的演员,配备专门的服装、道具和乐器,当时民间还没有专门的嘉绒藏戏表演团队,只能看到一些爱好者表演一些片段。雍忠拉顶寺的神舞队虽然可以表演完整的嘉绒藏戏,但是他们的本职是跳神舞,嘉绒藏戏的表演经常被省略。这也怪不得他们,一出嘉绒藏戏,一演就是一个整天,他们没有这个时间。


       四个男女主角确定下来了,多吉饰演松赞干布,阿果饰演文成公主,索拉饰演去长安说亲的绿东赞,嘎嘎饰演护送文成公主进藏的唐朝大臣。其他孩子有的饰演吐蕃迎亲官员,有的饰演唐朝送亲官员,都是配角演员。大量的歌舞演员暂缺,绕拉自任导演。


       角色分配后,配角演员们都很兴奋,觉得比坐在教室里读书好玩,很快进入角色。主角演员中,十分得意的是多吉,这不仅因为他饰演的角色是吐蕃一代英主,更重要的是阿果扮演文成公主,文成公主就要成为松赞干布的王妃了,他隐约觉得这里面好像预示着什么,阿果也很喜欢饰演的角色,但是到排练时她却没有进入角色。不是不能进入,是她不想进入,违反了绕拉的指导,把角色中的人物想象成了自己。虽然明知是演戏,她却当了真。以前从未谈婚论嫁,现在说嫁就嫁了。我不可能嫁给松赞干布,他已经去世一千多年了,要嫁就嫁给当今皇上,想到这里,她把多吉当成了当今皇上。


       心里憋了一肚子气的是嘎嘎和索拉。比较而言,嘎嘎还好些,他饰演的唐朝大臣,还是文成公主的娘家人,还能在阿果前后舞动跳跃;索拉认为自己就吃亏大了,他饰演的绿东赞挨不上阿果的边不说,还是多吉饰演的松赞干布的部下,他要在多吉面前马首是瞻才符合戏路。多吉还配饰演松赞干布?呸!马屁精一个,就知道在阿果面前嬉皮笑脸,就知道买糖果给阿更吃,就知道嗲声嗲气地叫阿果的爸妈,松赞干布是他这样的?索拉心里骂道。嘎嘎也是,他也实在忍受不了多吉在戏中成为阿果的丈夫。摇尾巴的狗样儿,他都配演这个角色?呸!


       多吉和阿果本来就喜欢自己饰演的角色,刻苦学戏自不必说,嘎嘎和索拉也把一肚子的怨气发泄在学戏上,暗发狠心要超过多吉,把他的角色抢过来,因此排练效果出奇的好。本来计划排练半年,结果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就已经很好了。色齐甲布看完模拟演出后十分满意,立即拍板采纳了绕拉提出欲成立嘉绒藏戏团的建议。


       招收演员的话传出去以后,人们听说阿果也在演戏,仅几天报名的就有一千多人,如果不限定报名时间,这个口子怎么也扎不住,谁不愿意和康珠玛在一起呢?绕拉忙乎了一个多月,选出美如仙童的少男少女各三十名,少男少女骨子软,容易训练。


       参加过模拟演出的孩子们,现在该为藏戏团的演员培训出一把力了。绕拉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在招收演员期间给他们放了假,算是一种奖励。尼玛木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他一直对多吉、嘎嘎和索拉怀恨在心,认为他们是坏男孩,抢走了阿果对他的亲热。现在放假了,这些坏男孩该回家了,他们的家远,回去以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不打算回家,就是回家也可以马上回来,他家近,只有几个时辰的工夫。他要和阿果在一起,坏男孩们不在了,阿果就有空像过去一样跟自己说话,高兴了也会抱一抱他,还会牵着自己的手去溜达。可是他还是没能笑多久,这几个坏男孩的做法使他恶心,他们竟然不回去了,因为谁也舍不得离开阿果。尼玛木病了,他的父亲尼玛把他接回了家,从那以后,尼玛木再也没有回来。尼玛木走后不久,王秋也回去了。他倒不是气病走的,他的父亲王老五在一次送信途中被惊马摔成左大腿骨折,王嫂又回去不了,只好让他回去照顾伤残的父亲。父亲的伤好些后,王秋子承父业,干起了邮差的营生。


       假期满后,在官寨七楼的德吉康瓦里读书的只有阿更和达拉两兄弟,阿果、多吉、嘎嘎和索拉被调到藏戏团培训新演员,分别负责把自己饰演的角色的接班人带出来,他们不可能一直演戏。他们当中嘎嘎和索拉的演戏生涯甚至只有几个月,看花节上露一把脸后就得退下来,回到部落去接父亲的班当土司。


       主角演员的培训采用一对一的训练方法,加大了培训力度,绕拉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投入对歌舞队的正规训练中。在藏戏表演中,歌舞队虽然忽而充当背景,忽而连接情景,忽而烘托场面,忽而担当解说,始终处于配角地位,但是,它具有强烈的装饰功能。它那根据剧情而变化的服饰、唱腔和舞姿,让戏剧故事演绎得更加生动和丰满。由于它是对戏剧演绎的补充和强调,因此具有加强戏剧对观众心灵的震撼作用。嘉绒藏戏中的歌舞,完全采用民间歌舞形式,高雅的嘉绒藏戏一旦选中了这一载体,就有了广泛的群众基础,注定了它喜闻乐见的特性和不朽的生命力。绕拉亲自抓歌舞队的训练,看中的正是这一点。


       色齐甲布拨出专门经费,让绕拉购置服装、道具、乐器等所需物品。


       有了第一次的排练经验,加之精选出的少男少女头脑灵活,都具有一定的戏剧表演潜质,这一次的排练只用了两个月,刚好赶上看花节。


       今年的看花节,大色齐部落的人们把帐篷搭在半山腰和山脚下的草坪上,反正离大色齐部落第一官寨广场越近越好,他们要观看嘉绒藏戏团的首次公演,他们要目睹康珠玛的风采。


       色齐甲布请了六位客人:他的老朋友岳钟琪大人,雍忠拉顶寺神舞队导演巴登,主角演员嘎嘎、索拉、多吉他们的父亲和未来女婿仁青。嘎嘎和索拉的父亲因事未能赴约。多吉的父亲曲登本来也不想来的,他的身体一直很差,连土司印都交给仁青了,太阳部落称曲登为老土司,称仁青为新土司。但是这次不赴约肯定不行,他要利用这次机会,在还没离开人世之前把儿子的婚事再弄牢靠点,所以硬撑着病体来了。


       广场中央用白石粉勾了一个大圆圈,圆圈内演藏戏,圆圈外是观众席,人们陆续从四面八方朝这里聚集,不断吞噬着绿色草坪。


       沿白色圆圈线一周,摆放着官寨上等的氆氇卡垫和矮脚茶几,茶几上堆着各种水果,各类点心,酥油茶、青稞酒斟在银碗里。请来的贵客、色齐甲布、王妃、卓玛措夫人、官家、各位头人和寨首、师爷、官寨九楼的喇嘛们、官寨七楼读书的孩子们,在小管家绕拉的引领下,从官寨正门走出,进入广场,在备好的卡垫上各就各位。人们还在从四面八方陆续朝这里聚集,演员们正在做演出前的最后一次检查,今天是首演,不能出半点纰漏。广场上人山人海,所有的草坪都看不见了。


       突然,千万张脸朝着一个方向,挤得水泄不通的广场顿时鸦雀无声。嘉绒藏戏团的演员们从官寨的一个侧门鱼贯而出,正向广场走来。


       鸦雀无声的广场突然响起同一种高呼的声音:“康珠玛!康珠玛!康珠玛!”人们的脖颈随着演员的移动而扭动,最后固定在观看白粉圆心正好的位置,嘴里的喊叫仍然没有停息,人们甚至扔哈达,撒龙达。顿时,一条条扔向圆心的哈达,像一条条奋力过江的银龙,抛向空中的龙达像千万只白鸽飞翔。绕拉两只手掌做成喇叭状使劲喊,挥手跺脚弯腰鞠躬,都不能使场面安静下来。色齐甲布看着绕拉焦头烂额的样儿,哑然失笑,向他比画了一个动作,绕拉这才如释重负,按色齐甲布的手语,把戏剧演出结束后由阿果演唱的吉祥颂歌提到了演出前。


       观众没有一点准备,连藏戏团的演员们也感到莫名其妙,广场圆心突然飘起一首吉祥颂歌:


天上有太阳月亮和星星,

她们是天上的三宝,

愿天上三宝吉祥!

河中有青龙白云和黑虾,

她们是河里的三宝,

愿河中三宝吉祥!

……


       这首歌是用悠扬甜润的女高音,以古老的道歌形式唱出来的,这首歌起音后,喊叫声渐渐平息,过江的银龙趴伏于地,飞翔的白鸽栖落地上。歌声停止许久,人们这才再一次喊叫起来,“吉祥,吉祥,吉祥!”这次只是齐喊了一阵便忍住了,他们不忍心惊动康珠玛。色齐甲布和绕拉的临时节目调整果然奏效,广场终于安静下来。


       曲登老土司用胳膊肘碰了碰新土司仁青的腰,侧脸向儿子挤了挤眼。仁青使劲儿点头,眼睛又去找阿果。


       天籁之音,天籁之音啦!岳大人情不自禁地赞叹。


       巴登没有说话。心里想,为啥把头尾打了个颠倒?


       一阵浑厚的莽筒声从器乐阵营中率先腾空而起,演员们列队亮相,向观众致礼,新创编的嘉绒藏戏《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正式上演。绕拉在乐队阵营前打了个盘腿,一手扶着铜锣,一手握住锣槌敲锣。戏剧的演进、进场、退场,各种乐器的吹奏和打击,都要听从锣声的指挥。今天是首次演出,绕拉捏着一把汗,敲锣的手无缘无故地僵硬,没有平常那么自如。过了好一阵,他才松了一口气,他看见了观众们如痴如醉的表情,即使有人交头接耳,眼睛里射出来的都是惊喜和兴奋。出现这种场面,绕拉不是没有想到过,今天给观众呈现的是完整的《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而不是过去那种片段式的表演。出场的演员又都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俊男美女,倾倒部分观众在所难免。然而他完全估计错了,倾倒的观众不是部分,而是全部。然而今天的观众跟平常看戏不一样,他们关注的并不是戏剧完不完整,演员漂不漂亮,他们好像不是来看戏的,如果这一点让绕拉知道了,不知他会怎样的失望。今天的观众只关注一个人,那就是阿果,所有的眼睛只随阿果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转动,只有懂戏的巴登才被新创编的戏剧打动,心里不断地叫好。


       岳大人不懂藏戏,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藏戏。但是,当他听了阿果唱的吉祥颂歌之后,对接下来演的藏戏兴趣甚浓。藏戏中的每一个要素,无论步式、唱腔、说白,还是行头、服装、道具,他都感到特别新奇,特别鲜活。看着正在表演的藏戏,特别是看着阿果行云流水似的表演,岳大人感觉自己也随之热血沸腾,全身充满活力,好像又回到年轻时代。


       其实,行伍出身的岳大人并不懂表演,对川戏也没什么兴趣,以至没有看出正在表演的嘉绒藏戏中吸收有川戏的一些特色。他感觉新奇鲜活的不是戏剧本身,而是演员,说到底是对阿果的感觉。大概五六年前,那年他专程护送雍忠拉顶寺堪布回寺,主持挂匾仪式,在大色齐部落第一官寨做客时见过阿果。当时还是小姑娘的阿果,给他的印象就非常深刻,特别是那双大大的明亮的眼睛,眨眼时长长弯弯的睫毛忽上忽下的神情,那首带着伤感情调的东女国古歌,以及淡淡的又令人兴奋的柏枝香味,一直萦绕脑际。比起当年的阿果,眼前的阿果更具魅力,除纯净纯美依然不减当年外,还多了一分一般少女难得的神韵。如果当年的阿果是花蕾,那么现在的阿果就是绽放的鲜花。如果当年他欣赏的仅仅是小阿果的奇美,现在就不仅仅是欣赏了,而是在内心深处萌动着他自己也没有觉察的某种欲望。


       “闺女大了啊!”岳大人侧身对色齐甲布说。


       “是呀,都十五了。”色齐甲布也十分感慨。不知不觉,女儿都成大姑娘了。


       “名花有主?”岳大人说完,心里一惊,怎么这样问呢!


       “刚出生就送人了。”色齐甲布没有在意岳大人的表情,耳畔响起王妃埋怨他的话。这么好的闺女,他真舍不得把她嫁出去。


       “哪户人家?”岳大人问。


       “太阳部落官寨。”色齐甲布指了指隔了五个座位的仁青。


       “新土司仁青?”岳大人瞪大了眼睛。


       “正是。”色齐甲布点了点头。


       “哦?哦!”岳大人生硬地点点头,心里却一个劲儿地摇头。


       巴登导演没想到戏这么快就演完了,才三个时辰,比演川戏长不了多久。要是他们神舞队,演这出戏有粗细两种演法,细演要两天,粗演也得一个整天,这才叫嘉绒藏戏,观众大老远赶来,要看就让人家看个够。不过,他对绕拉的创编,总体还是满意的。绕拉吸收了川戏进出场手法,使故事情节的进展一目了然。川戏中的水袖、抖髯等招式也拿了进来。绕拉还大量吸收了民间耳熟能详喜闻乐见的歌舞,使本来庄重的藏戏突然添了几分生动。但是,使他始终愉快不起来的是,绕拉创编的藏戏偏离雍忠拉顶寺演的藏戏过分地远了些。他有一个预感,今后没有多少人愿意看雍忠拉顶寺演的戏了。


       藏戏团也要过看花节,演员们都是孩子,正当贪玩的时候。大管家是戏迷,让绕拉领走官寨中最豪华的帐篷,搭在昨天演过戏的广场上,又让伙房送去许多美味佳肴。少男少女们尽情地唱歌跳舞,狂欢声在官寨九楼上都听得见,只有嘎嘎和索拉郁郁寡欢,魂不守舍,小演员们还以为这两个老师摆架子呢。其实不然,阿果被叫回官寨陪客人去了,他俩的心里顿时空荡荡的。现在他俩终于明白,为啥明明不愿意跟多吉同台演戏,却又完整地演了呢?原来他们确实离不开阿果。


       嘎嘎和索拉敏锐地发现多吉的表现与往常明显不同,搭帐篷时阿果也在场,多吉以往令人生厌的黏糊劲儿少了许多,即使说荡然无存也不为过。他对阿果突然矜持起来,尽量避免近距离接触,不得已碰面了,也不说话,礼貌地微笑一下就走开。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反倒让阿果的眼神荡起诧异的涟漪,尔后又转瞬即逝。阿果什么事都不留在心里,过了也就过了,可嘎嘎和索拉却感到很诧异,也奇怪一夜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然而后来他们又觉得没必要想那么细,重要的是多吉主动与阿果拉开了距离,往日积在胸口的恶气一下子泄了许多。他俩第一次感到多吉这人还是挺不错的,汉语说得比谁都好,脑子好使,跟谁都处得好,戏也演得棒。现在他俩多么想见到阿果啊,为什么非要把她叫去陪客不可呢?她可是藏戏团里的台柱,应该跟大家一块儿过看花节呀! 


       阿果在官寨大门口碰见王嫂带着阿更和达拉走出来。


       “王妈!”阿果边招呼王嫂,边向两位弟弟笑着说:“别调皮,惹王妈生气。”


       “带他们到广场玩,那儿闹热着呢。”王嫂跟阿果搭话,走了一阵又回过头说:“王妃在等您呢。”


       阿果把叫她的下人支走,自己径直来到阿妈的房间。阿妈正在往一只细瓷碗里倒酥油茶,听见阿果喊,把陶壶放在茶几上,顺势坐下来,向阿果招手。


       “过来,坐这里,这是你的。”王妃把碗推到阿果面前。


       “阿妈,喝什么茶嘛,不是说去陪客人吗?”阿果坐下后又站起来。


       “客人都走了,你阿爸也送客人去了。你陪阿妈坐一会儿。”王妃轻轻扯了扯阿果的裙角。


       客人们一大早就走了,他们要赶路。虽然骑着牲口,但是都愿意在太阳没出来前多赶些路,白天太阳大,容易疲倦。色齐甲布要亲自把客人送出大色齐部落地界,把跟女儿谈话的事撂给了王妃。跟女儿谈话的事本来没这么急,就因为曲登把阿果和仁青的事讲给多吉听了,这才不得不把这个事给阿果挑明。色齐甲布和王妃原本打算等孩子长大后才说的,孩子才十五岁,还是个小丫头,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既然多吉都知道了,难免他说漏嘴,一旦那样,阿果会怎么想?


       “要不,我们一起到帐篷里去玩,那儿可热闹呢,王妈都带弟弟们玩去了。”阿果拉阿妈的手。


       “你就不能陪阿妈坐一会儿?”王妃侧过身,故作生气的样子。


       “好好好,女儿陪您,陪您一辈子,这该可以了吧?”阿果摇晃着肩膀,像哄小孩子似的说。


       “学会骗人了啊?哪有女儿陪父母一辈子的,你也有嫁出去的一天。”王妃正不知道今天的话题从何谈起,现在忽然找到切入点了。


       “阿妈,我也要嫁呀?”从阿果的眼神看,王妃感觉孩子还十分不明白男婚女嫁这码子事。其实阿果很早就知道女人是要嫁人的,演戏的时候,她就自个儿把自己嫁给皇上了。


       “昨天的戏演得真好,全场都在叫你的名字呢!”王妃把话锋转移了,她不想纠缠孩子根本听不懂的话题。


       “昨晚您都说过几遍了。”阿果双手捧起碗,啜了一口茶。


       “来的客人中你觉得谁好?”王妃压低声音说,怕别人听见似的。


       “岳大人帅气,像阿爸。巴登喇嘛有学问,懂戏。”阿果说话直截了当。


       “还没说完呀,仁青哥呢?”王妃小心翼翼地问。


       “仁青哥不爱说话,比多吉哥丑。”阿果说完朗声大笑。


       “学会说人家的坏话了啊,你不知道仁青哥有多能干,才比你大几岁?都当上土司了。”王妃引阿果上钩。


       “他没有文化,呆头呆脑的,比不上他的弟弟多吉。”阿果并不上钩。这不是有意的,她根本不知道阿妈给她扔来一弯金钩。


       “好事呀,你可以帮他呀!”王妃心一急,说漏了嘴,把色齐甲布的意图暴露了,让阿果驾驭仁青,这才是色齐甲布慷慨地把刚出生的女儿许配给太阳部落的真正意图。


       “我帮他?我跟他有什么关系!莫非……”阿果吃了一惊,不敢往下想。王妃陷入被动,鱼儿惊跑了,只剩下孤零零的金钩在那里。


       “你不觉得咱们大色齐部落跟太阳部落的关系不一般吗?”王妃盯住停在远处的惊鱼,不露声色,按钩不动。


       “我怎么知道?”阿果警惕地看着王妃。


       “曲登叔叔还救过咱们部落的命呢!”王妃的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这我知道,”阿果忽闪着大眼睛,“阿爸跟我讲过,所以我才和多吉哥哥好。”


       “你要跟仁青哥哥好才对。”王妃纠正道。


       “是,要和仁青哥哥好。”阿果附和着说。


       “怎么个好法?说说看。”金钩又飘过来。


       “我也不知道,好就好嘛。”鱼儿不动。


       “咱们两家可以成为亲戚的。”金钩又向鱼儿移过来一大截。


       “亲戚?”鱼儿又一惊。


       “你一出生,就是曲登叔叔未来的儿媳妇,太阳部落官寨未来的土司夫人。”王妃向阿果竖起大拇指,做出人人都十分羡慕的表情。


       “我要嫁给他?”王妃没想到,阿果本来应该大声尖叫出来的话,可事实是,这句话只是从唇边轻轻滑过,不带一点力气。


       “你,不同意?”王妃看了阿果的表情十分揪心,一把逮住阿果的手,“你跟阿妈说实话,愿不愿意?”


       “为啥是仁青哥?多吉不行吗?”阿果的眼泪夺眶而出。


       “傻孩子,仁青是长子,只有他才能当土司呀!”王妃嗔怪道,“再说,这门亲事是你阿爸答应的,如果我们悔婚,别人就会说你阿爸背信弃义,会坏了他的名声。”


       “阿妈,什么是名声?名声有那么重要吗?”阿果现在是个十足的孩子。


       “在咱们这里,名声比生命都重要。”王妃解释不清什么是名声,就把它省略了。


       “我不想嫁人,”阿果嘟囔着说,“要嫁我就嫁皇上。”


       “皇上?”王妃吓了一跳,“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可能吗?你不是发疯了吧?孩子!”


       “除了皇上,我谁都不嫁!”阿果冲出门跑了。王妃怔怔地坐在原地不能动弹。过了很久,她突然想起阿果出生三个月时在雍忠拉顶寺经堂里向着皇上画像傻笑和伸出小手抓挠的情景,当时堪布流出了眼泪,连名字都没有取。


       藏戏团的演员们不能继续过看花节了,他们得准备巡回演出。首次演出获得巨大成功后,各个部落争先恐后邀请他们去演戏,绕拉不得不以邀请函到来的先后顺序安排演出场次。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阿果拒绝演出!虽然阿果带出了一个扮演文成公主的演员,但是她怎能和阿果比!没有阿果出场,演出的效果就像牛肉汤里没有放盐,怎能端到桌席上去?阿果是藏戏团台柱,没有阿果,藏戏团的旗子怎么打?各个部落邀请藏戏团去演出,就是冲着阿果来的。


       阿果不是不想演戏,她很喜欢演戏,她拒绝演出,就是因为她不想再演出嫁的戏,说到出嫁她就害怕。可是从目前情况看,阿果不出场演出肯定不行,邀请函都收了一大摞,收了便不好退回。再说,阿果也不忍心让那么多的观众失望,阿果说,那就换戏吧。


       更换的藏戏叫《智麦更登》。阿果十分喜爱剧中的主人公智麦更登,在她五六岁的时候,阿妈就给她讲过《智麦更登》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在嘉绒藏区家喻户晓。智麦更登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楷模,他身为王子,继任王位后开仓济贫,把国库施舍得干干净挣,只剩下一枚如意宝。邻国国王是他父亲的夙敌,为了试探他,派一个白发黄牙的乞丐前来讨要如意宝,他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一个瞎子向他讨要眼珠,他同样忍痛取出,让这位瞎子重见光明。排练《智麦更登》时,男演员们谁也演不好智麦更登,智麦更登那种特有的慈悲情怀怎么也出不来。当阿果女扮男装,一台戏演下来,智麦更登特有的人格魅力被演绎得淋漓尽致,观众把场上的演员当做真正的智麦更登,人人感动得泪涕涟涟,高呼“向智麦更登致敬!”


       阿果主张更换戏后,嘎嘎和索拉不想回家过看花节的决心更坚定了。多吉已经加入了藏戏团,肯定会留在阿果身边,他俩可不能学多吉,都是长子,回去迟早要接土司的班,不能在这里混。可是阿果提出更换戏后,家里带来口信叫他们回去过看花节他们都没听,还是留了下来。这不是很明显吗?前段时间多吉突然恭敬起阿果来了,恭敬就是距离。现在阿果又要更换戏,这就是说,不愿跟多吉扮演夫妻,他们之间肯定出了问题。嘎嘎和索拉留下来,并非商量决定的。现在轮到他俩谁也见不得谁,谁都宁愿对方消失。过去三个男人争一个女人,现在两个男人争一个女人,比过去更痛苦。


       最明白的是多吉,他知道嘎嘎和索拉的心情,也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包括他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阿果是他哥哥的,这是父母之命,谁也违抗不了。他羡慕哥哥,但并不忌妒,有时甚至为将来有阿果这么一个嫂子而高兴。他不喜欢嘎嘎和索拉,他知道阿果是他未来的嫂子前,这两个人合伙仇恨他,孤立他,处处给他难堪;他知道阿果是自己未来的嫂子后,他俩又把自己对未来嫂子的尊重当做主动退出情场而幸灾乐祸。他不愿这个局面持续下去,更不能让他俩对自己未来的嫂子有任何非分之想,他打算破灭他俩正在做的美梦。


       多吉挨打和嘎嘎、索拉的不辞而别,是在同一天发生的。多吉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回到广场帐篷时,色齐河边嘎嘎和索拉气歪了脸的印象还没有从多吉脑海中消失。


       “不小心摔的。”大伙儿围过来时,多吉兴高采烈地说。当阿果从人群中挤过来,用袖口擦他脸上的肿块时,他才流下了泪水,脸也因疼痛而皱巴起来。


       “嘎嘎和索拉回家过看花节了。”没有人问,多吉主动说。其实多吉不是摔伤的,是被嘎嘎和索拉打伤的,就在色齐河边的杨树下被他俩暴打了一顿。那时,阿果、绕拉和演员们正在帐篷里玩呢。


       多吉挨打和嘎嘎、索拉拂袖而去,就是因为一首新编民歌引起的。这首新编民歌的曲子带有浓郁的嘉绒藏区东部风味,歌词又朗朗上口,很快在藏戏团演员们中间流行开了。


草坡一对牧羊娃,

伸手想把白云摘。

白云天生飞蓝天,

莫要忘了赶羊回。

嘎嘎嗦呀嗦啦嗦……

神山一对寻狗娃,

伸手想把凤凰牵。

凤凰天生栖梧桐,

莫要忘了寻狗回。

嘎嘎嗦呀嗦啦嗦……

潭边一对钓鱼娃,

伸手想把青龙捞。

青龙天生卧深渊,

莫要忘了钓鱼回。

嘎嘎嗦呀嗦啦嗦……


       嘎嘎和索拉一听到这首新编民歌就感到别扭,歌中的衬词怎么会是嘎嘎嗦呀嗦啦嗦?很多民歌的衬词固然用了嗦呀啦嗦,但是也有不用嗦呀啦嗦的呀!这首民歌通篇戏谑那一对不醒事的孩子,用一下“嘎嘎”这个表达“亲爱”意思的词也不是不贴切,但是会这么巧合吗?他俩哼了几遍,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儿,嘎嘎嗦呀嗦啦嗦就是咱们两个人的名字呀,歌中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一对孩子难道指的就是咱俩?用上嘎嘎,还暗含一层意思:宝气!嘎嘎和索拉坐不住了,去问唱歌的演员们是谁先唱出来的。歌都流行一阵子了,都是你传给我,我传给他,他又传给你,形成一个循环。要查第一个唱的人,就等于查先有蛋还是先有鸡一样难。尽管难查,他俩还是不死心,很难咽下这口气,继续寻找线索。有一个现象引起他俩的注意,即从来没听见多吉唱过这首歌!不甘寂寞的多吉怎么就不唱大家喜欢的歌呢?他俩十分怀疑第一个唱这首歌的人就是多吉,有人会唱后他就不唱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恰恰把自己暴露了吗?说不定歌都是他编的呢。曲子是他们那边的民歌调,多吉平常又喜欢瞎写一些歪诗,不是他是谁?


       那天,藏戏团的演员们又在帐篷里唱起了这首流行的民歌,嘎嘎和索拉斜着眼睛看多吉。多吉和往常一样,不唱这首歌,发现有人斜着眼瞟自己,遂走出帐篷,从帐篷拉绳上捡起一条毛巾,到色齐河边去了。嘎嘎向索拉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帐篷,来到色齐河边,看见多吉解了腰带,正在脱外衣。


       嘎嘎和索拉顺着那条下坎小路跑下去,多吉听到脚步声,慌忙蹲在地上,扭头朝这边看。


       “坐下,有话要说。”索拉掀了一把多吉,多吉倒在地上。嘎嘎坐在多吉旁边,手臂按住多吉肩膀。


       “那首歌,怎么回事?”索拉两手叉腰,站在多吉面前。


       “哪首歌?”多吉看看索拉,又看看嘎嘎。


       “就是你不唱的那首歌。”嘎嘎用胳膊使劲儿按了一下多吉的肩膀。


       “我编的。”多吉一抖肩膀,把嘎嘎的胳膊甩开。


       “你编的?我们查了很久,怎么不早说?”索拉逼近一步。


       “没问过我呀!”多吉下意识地举起一只手,扶住脑袋。


       “嘎嘎嗦呀嗦啦嗦,什么意思?”嘎嘎又把胳膊搭在多吉肩头。


       “这……”多吉支支吾吾,最后干脆笑了。


       “谁是想摘白云的牧羊娃?”索拉一拳头击中了多吉头部。


       “谁是想牵凤凰的寻狗娃?”嘎嘎站起来,一个飞腿踢在多吉腰上。


       “谁是想捞青龙的钓鱼娃?”索拉又冲出一拳,多吉流出了鼻血。


       “你们别做梦了,阿果是我嫂子。”多吉昂首挺胸,站了起来。


       “嫂子?什么嫂子?”嘎嘎揪住多吉头发。索拉瞪着牛眼般大的眼睛,半空中举着拳头。


       “我也是咱们首演藏戏那天晚上才知道的。”多吉说了实话。


       “嫂子,嫂子!”嘎嘎和索拉整个脸都气歪了,边喊边打,把所有的愤怒都倾注在歇斯底里的喊叫和拳打脚踢上,打累了之后扬长而去。


       阿果和绕拉把多吉扶进官寨,让他躺在床上。那些天是多吉最幸福的日子,没有嘎嘎和索拉在眼前晃来晃去,阿果每天来探望好几次,给他端来好吃好喝的。可惜不到半个月伤就好了,他宁愿一辈子就这么躺在床上,看阿果进进出出,端水送饭。心里又在狠狠地给自己扇耳光,多吉呀多吉,你可不能胡思乱想!


       大色齐部落今年的看花节没怎么过好,半山上和山脚下搭起的帐篷里,人越来越少,都跑到广场去看藏戏团排戏。就是不排戏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到广场闲玩,只看这些美如仙童的少男少女演员们,都是一种享受。藏戏团的演员们成为大家崇拜的偶像,戏演得棒,人又长得好看,他们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大色齐部落繁华的地方是草滩市场,演员们只要逛市场,操各地方言的商人们就要叫苦连天。赶场的人们忘记了买东西,跟在演员们屁股后面跑,演员们走到哪就跟到哪。其实叫苦的商人们也跟在后面,忘了做生意。演员们怕逛市场,待在广场上不出来,这些商人把货摊摆到广场周围,因为赶场的人都跑到广场这边来了。商人们总会指着某一种货说,这个都不买呀?某演员都买了呢!买东西的人一听这句话,不再犹豫,价也不讲,马上成交。绕拉成为市场上抢手的伸袖筒人,只要有大一些的生意,卖家和买家都喜欢找绕拉做中间人。绕拉把手伸进卖家袖筒,摸一摸手指,又伸进买家袖筒,摸一摸手指,不一会儿就成交了,以至于绕拉成为市场上不可或缺的人物。他自己也热衷于在市场上摸来摸去的营生,这实在太有意思了,充满神秘和不可知,又可在瞬间将不可能变成可能。色齐甲布发现绕拉的经商才能,索性让他负责官寨贸易,藏戏团由阿果挂帅,色齐甲布把阿果当大人看待。


       藏戏团的巡回演出是在秋末庄稼收割完后开始的,这时,戏已经排练得十分成熟,嘉绒藏区也进入农闲期。按照演出地点的排列顺序,第一站是嘉德陇瓦部落。


       嘉德陇瓦部落属于大色齐部落属下的一个小部落,都是一家人,不用繁缛礼节的,可是尼玛木一大早就带着两个随从,骑着精心打扮过的高头大马,到大色齐部落第一官寨迎接藏戏团来了。尼玛木头戴一顶蓝色波斯礼帽,右手露出白色衬袖,身穿一件藏青色獭皮镶边长袍,脚蹬一双乌亮的黑皮马靴。经这么一打扮,十一岁的他俨然像个大小伙子。


       尼玛木一面吩咐随从向演员们献哈达,一面从马背上跳下来,从怀里抽出一根上等哈达,献给阿果。


       “阿果,上路吧。”尼玛木献了哈达后,只跟阿果说话,对站在阿果旁边的多吉看都不看一眼。


       “叫姐姐呀,这么大了,还不改口!”阿果瞟了一眼旁边很不自在的多吉,向尼玛木说,“你呀,还是老样子。”把尼玛木献过来的哈达交给多吉。


       藏戏团现在演的《智麦更登》里没有多吉的戏,他主动承担了服务工作。收拾服装道具,安排食宿,对外联络,维持演出秩序这些杂七杂八的事,都是他一个人的事。他还像团长阿果的保镖,只要没事,就不离阿果半步;他又像团长阿果的仆人,小心翼翼地侍候着阿果。


       演员们都是天真活泼的少男少女,在广场排练了几个月的戏,都有些待不住了。今天出门换新地方,都十分兴奋,一路上自由自在地放声歌唱,嘉德陇瓦部落不远,大家还没唱尽兴就到了。


       刚收割完庄稼的青稞地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伙儿就等着藏戏团的到来。青稞地里留下的青稞茬儿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亮光,还闻到一阵阵野薄荷的芳香。部落头人尼玛和夫人,也就是原东女国丞相,带着排列成队的年轻人敬酒来了,那边的观众都朝这边看。演员们都是孩子,不喝酒的,敬酒只是做个样子罢了。


       “阿爸阿妈都好吧?”尼玛握住阿果的手。


       “都好。好久没见到伯伯和丞相了。”阿果说。


       “还丞相呢,哪朝哪代了!叫婶婶。”尼玛夫人开心地笑了。


       演出开始前,又出现了在大色齐部落官寨广场首演时的那种场面。观众发疯似的高呼:“阿果,阿果!康珠玛,康珠玛!”尼玛夫人有些紧张,站起来向观众挥手示意安静。尼玛和尼玛木父子若无其事地坐着,他俩心中有数,阿果会有办法的。


       果然,阿果故伎重演,唱起了吉祥颂歌:


天上有太阳月亮和星星,

她们是天上的三宝。

愿天上三宝吉祥!

……


       阿果清泉流淌般的歌声,把现场的观众带进了鲜花盛开的山野,碧草连天的草地,飞瀑流辉的丛岭,獐鹿嬉戏的林苑。荆棘丛生的心田被歌声的铁铧犁过,枝蔓藤条不再张牙舞爪,温润的本色是那样的安详。人们静了下来,听阿果歌唱吉祥颂歌,《智麦更登》顺利地粉墨登场。


       《智麦更登》的故事在藏汉杂居的嘉德陇瓦部落也是家喻户晓,汉人们还把智麦更登比喻成男观音。现在看了藏戏,观音菩萨离他们更近了,几乎就在他们眼前。多吉手里照例拿着一根短柄白色牦牛尾巴 维持秩序,今天,牦牛尾巴失去作用,没有一个人乱跑乱挤,大家都看得聚精会神,不少人向“智麦更登”磕头作揖,三个时辰的演出就像喝一碗奶茶一般飞快过去了,人们掏出哈达向在场中谢幕的“智麦更登”抛去,哈达像雪片一样纷飞,不一会儿,场中堆起了一座雪山。


       演出场次越来越多,大部落请了小部落请,小部落请了各个村寨请。阿果从十五岁演到十八岁,整个嘉绒藏区还没有转完。那几年,嘉绒藏区掀起了智麦更登热,古代的智麦更登成为今天人们的楷模。人们尽量改变自己,使自己更像智麦更登。阿果也变了,她同意嫁给自己并不喜欢的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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