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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女国传说-第十六章德吉康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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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果五岁那年是她最孤单的一年。王妃这年给阿果生了弟弟阿更,多个伴应该好玩了吧?不,一点儿也不好玩。这一次,王妃无论如何坚持自己喂奶,没有给阿更请奶妈,王妃和王嫂都围着小阿更转,没有多少工夫答理她这个姐姐,阿果的日子基本上是在九楼昔拉喇嘛的书房里度过的。王秋虽然是阿果的陪读生,阿果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伴儿,两个小孩一天说不上几句话。阿果只要进入昔拉喇嘛的书房,待不了多久,屁股好像坐在针毡上,两只大眼睛一会儿望东窗,一会儿瞅西窗,根本听不进昔拉喇嘛教她认字母时发出高一声低一声的那些音调。昔拉喇嘛并不批评她,而是揣摩她的兴趣,课余时间给她讲故事。这一招还真灵,阿果的大眼睛终于从窗子上收了回来,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昔拉喇嘛。阿果记性特好,每次进晚餐的时候,她就把白天听来的故事讲给阿爸阿妈听。阿果虽然才五岁,掌握的词汇不够用,说话也不流利,发“嗯”的时候多,但是非常投入,一个稚嫩的小女孩学大人样讲故事,别有一番情趣。阿果讲东女国的故事时,自己掉眼泪,王妃也跟着悄悄抹眼睛;阿果讲释迦牟尼舍身喂虎时表现出的敬佩之情,连色齐甲布都为之动容。


       色齐甲布和王妃本来为没工夫陪阿果心里不安,没想到阿果在昔拉喇嘛那儿找到了乐趣,他俩很是欣慰。可是没过多久,大概秋末冬初吧,阿果却惹出了麻烦。


       九楼喇嘛们念大经的那天早上,昔拉喇嘛要到经堂里念经,安排阿果和王秋在书房里自习。王秋看了一会儿书后就睡着了,阿果不让王秋睡,唱阿妈教给她的东女国古歌,然而歌声一点儿也影响不了王秋睡觉。阿果用昔拉喇嘛写字用的老鹰羽毛挠王秋的耳朵和鼻子,王秋只是用手扇一下,仍然睡他的觉,时不时咂巴一下嘴巴,口水从嘴角流出来。


       “猪!”阿果朝王秋狠狠瞪一眼,看看书桌,望望窗子,觉得待在这里实在无聊,便打开门,从八楼的悬浮楼梯走下去,来到官寨外,经过颇章达朗路,溜进寨子里闲逛。她看见一家门口拴着一头高大肥壮的牦牛,突然想起这个时候正是宰牛季节,一个可怕的画面从脑海中浮现:几个小伙子用皮绳捆住牦牛四肢,推翻在地,屠夫高举铁斧,斧背向牦牛头顶砸去。这种行为不符合昔拉喇嘛的教导,实在太残忍了,她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看了看四周,不见一个人影,赶紧跑过去,把拴牛的绳子解开,缠在牦牛的脖颈上。牦牛得到解脱,扬起四蹄跑开了。阿果自个儿嘻嘻地笑,浑身来了劲儿,挽起袖口,挨家挨户去解牛绳。当解到第十三头牦牛的牛绳时,被这家请来的屠夫逮住,把她送回官寨中。从此,阿果对这位杀牛的屠夫恨死了。


       用晚餐的时候,色齐甲布和王妃轮流责备阿果,阿果表面承认错误,心里却乐滋滋的。


       “阿果,你怎么想到去干这样的事?”责备够了,色齐甲布问。


       “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不好玩。”阿果撒了谎。


       “王秋不是你的伴儿吗?怎么能说一个人?”王妃问。


       “他呀,猪!”阿果撅着嘴说,心里盘算着怎样收拾那个屠夫。


       一天正午,太阳火辣辣的,九楼阳台女儿墙上的铜质转经筒烫得没人敢摸,昔拉喇嘛疲倦得直打哈欠。


       “天气太热,咱们都眯会儿吧。”昔拉喇嘛边说边趴在矮桌上,没等一会儿便鼾声大作。阿果蹑手蹑脚出了书房,走到女儿墙边往下闲看。王秋今天没有睡意,不声不响地跟在阿果后面。


       “去看打铁,咋样?叮叮当当,火星四溅,好看。”阿果哄王秋。


       王秋只顾摇头,不说话。阿果生气了,身子转向一边,不想理王秋。


       “睡了一个人,酒馆墙根下。”王秋终于说话了。


       “哪里?”阿果装出才发现的样子,其实她早就看见了,那人踡着腿躺着,太阳晒在脸上也全然不顾,很像杀牛的那个屠夫,所以才哄王秋去看打铁。


       “不会死了吧?”王秋惊恐地叫道。


       “走,去看看!”阿果拉着王秋向前走。


       “不,我……”王秋从阿果手上挣脱了。


       “那么,我明白地告诉你,他就是把我送回官寨的杀牛屠夫!”阿果跺着脚,舞动双手,情绪有些激动。


       王秋张着嘴,却没有声音,诧异地看着阿果。


       “我要教训他,你愿不愿意帮忙?”阿果问王秋。王秋不知所措,仍然呆呆地看着阿果。


       阿果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又蹑手蹑脚地返回昔拉喇嘛的书房,从药箱里取出一撮艾绒捏在手心,返回王秋站着的地方,把他搡在一边,从悬浮楼梯跑下去。走到酒馆前面一看,果然是那个屠夫,一股股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


       “小姐,有事啊?”酒馆老板看见阿果,从里面走出来,笑脸相迎,像招呼大人似的跟阿果说话。


       “嘘!”阿果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不要声张的动作,从酒馆门背后捡起一块小木片,跑到就近一户人家院子里,挖了一些新鲜牛屎回来,敷在屠夫的右手掌心。这时,她发现王秋也下来了,躲在酒馆老板背后,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阿果回到酒馆,把艾绒搓成柱状,昔拉喇嘛给病人烧艾绒时就是这样搓成细柱状的,阿果让酒馆老板把艾绒点燃,踮起脚悄声来到屠夫面前,俯下身子,屏住呼吸,把手上燃着的艾绒用口水粘在屠夫的前额,然后慢慢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向后退。酒馆老板怕事,把门窗都关了,表示酒馆里没有人。阿果跑到悬浮楼梯五层楼的高度后,停下来看下面的动静。这时王秋也跑拢了,不敢站着,蹲在地上看。艾绒像一棵枯黄的秋草长在屠夫的前额,燃烧的火星像一朵小红花。当艾绒烧到根部时,屠夫被烧醒,右手一巴掌拍在艾绒上,手掌里的牛屎在屠夫脸上开了花。屠夫一边用袖子胡乱揩牛屎,一边愤愤地站起来四处瞧,见一个人也没有,酒馆都关门歇业了,有气没处发,一蹦三跳地走了,阿果笑得缩在楼梯上走不动路,王秋也咧着嘴笑。


       这件事,色齐甲布和王妃还是知道了。阿果怀疑是王秋告诉给他妈,他妈又告诉给她妈的。色齐甲布责备够了后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她的回答还是那句话,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不好玩。


       第二年开春以后,昔拉喇嘛的书房里添了两张矮脚核桃木课桌,大色齐部落第一官寨迎来两个小男孩, 阿果有伴儿了,不再孤单了。


       这两个小男孩都是阿果的弟弟,一个叫达拉,神虎的意思,另一个叫尼玛木,都是堪布伯伯取的名。


       达拉是父亲色齐甲布和母亲卓玛措的孩子,比阿果小一岁。色齐甲布和王妃都劝卓玛措和达拉母子俩搬到第一官寨来住,大家一起过日子。可是当色齐甲布去第二官寨接母子俩时,遭到小色齐部落头人和寨首们的阻拦,他们无论如何不放母子俩走。要是在达拉出生前接卓玛措走,他们不会阻拦的,都夫妻了,住在一起谁敢干涉?现在不同了,他们的原土司卓玛措有儿子了,有继承人了,她应该把土司权力从上门女婿那里收回来,交给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才符合嘉绒藏区的传统。色齐甲布料到这次接人顺利不到哪里去,做了最坏的打算,不仅承诺日后一定归还儿子,还带了土司印作抵押。就是这样,那些人以保管土司印为由,还是不肯放卓玛措走。为接走儿子,色齐甲布在土司印上面又搭了个人质。



       尼玛木是尼玛和丞相的儿子,取名字时,尼玛不太同意儿子叫尼玛木,父亲和儿子的名字差不多,以后怎么叫呀?可堪布不同意更改,算出来就是这个名字,换其他名字都不合适。丞相怀孕后,尼玛和丞相很快就成了家。色齐甲布送的贺礼出乎这两口子的意料,让尼玛当嘉德陇瓦的头人,头人官寨都修好了,一并相送。不过,嘉德陇瓦的头人也只有尼玛来当最合适,嘉德陇瓦的百姓都是东女国收留的汉人,两次修商道尼玛都领导过他们,很有一些缘分。尼玛想,孩子的名字叫尼玛木就尼玛木吧,可是他才四岁,学文化早了点儿。但是,丞相一定要把儿子送去跟阿果和达拉一起学文化,只有儿子送到那儿,她才能够以照顾儿子为由经常到第一官寨去见王妃。自从搬到嘉德陇瓦后,她越来越想念王妃,想念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色齐盆地。


       色齐甲布新委任了一个小管家,大管家太忙,光是接待前来拜访的商人都应付不过来,需要一个帮手。小管家年方二十五岁,名叫绕拉,过去是雍忠拉顶寺跳神舞的和尚,现在已经还俗,协助昔拉喇嘛管理四个小孩的学习是他的主要职责。


       绕拉觉得昔拉喇嘛的书房不适合孩子们学习,空间太小,没有娱乐活动场地。绕拉喜欢宽敞的环境,他在寺院跳神舞时就在寺院大经堂前的广场上,你想想看,场地有多大。他看上了七楼的德吉康瓦,一年用不上几次,怪可惜的。色齐甲布支持绕拉,德吉康瓦成了孩子们学习和玩耍的场所。房间的一头是教室,给昔拉喇嘛的座位下面叠了三个氆氇卡垫,挑了一张镶有黄铜边条的矮脚书桌当讲台。昔拉喇嘛座位对面,一字排开摆了没有镶黄铜边条的四张矮脚书桌,座位下面只放了一个缎子卡垫,这是四个孩子的座位,老师和学生的待遇是有严格区别的。教室只占房间的很小部分,其余的空间都是孩子们的娱乐活动场所,之间用八宝吉祥浮雕屏风隔着。在这位年轻的管家看来,孩子们娱乐比学习更重要。


       德吉康瓦三面都安装了窗户,最宜观景。从东面窗户望出去,绵延的群山、平坦的农田、稠密的石头寨楼,依次由远而近地铺排着;右边色齐河岸的商道上,各路商队车水马龙地来往。从大色齐部落本部寨子伸向左边山脚并隐入一条山谷的便道,就是通向小色齐部落的山路。绵延的山脉背后有五个大的河谷,分布着五个部落。五个部落背后又是绵延的山脉,山脉背后又有两个部落,其中的太阳部落连着太阳河,太阳河上游是羌区,下游是汉区。从南面窗户望出去,象山斜倚在高高的蓝天上,层层梯地刚被耕过,油黑的泥土翻在面上,微风送来阵阵新鲜泥土的清香。田埂上,青草已经冒出头,形成一条一条的绿带,于是,象山像披上了一件黑底绿格的大氅。象山背后是嵯峨的群山,那儿分布着三个部落。从西面窗户望出去,近处仍是稠密的石头寨楼。寨子尽头,东面平坦的农田继续向西推进,一直抵达地势逐渐缩小的山谷口。这个山谷口是原东女国的西大门,现在是大色齐部落和琼日部落的通道。琼日部落的背后又是重重叠叠的大山,那儿分布着四个部落。


       北面因其他房间阻隔而没有窗户,如果有窗户,可以看见和东面和西面一样的寨楼、农田和大山。其实这里没有大山了,而是茫茫的丘状高原。丘状高原不是草地就是沼泽地,那儿有两个部落,沼泽部落就在沼泽地边上。


       绕拉能跟孩子们玩到一块儿,就因为他好动贪玩。好动贪玩的性格使他早早离开打坐念经的生活,被编入神舞队跳神舞。念经打坐不是他的强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跳神舞他可是一把好手,很快就在寺院里小有名气。可是没过多久,他又违背寺规跑到太阳河那边的灌县城里学川戏,寺院没办法,只好让他还了俗。进官寨当了小管家后,绕拉好动的性格还是没有改变,课余时间教孩子们跳藏戏就不说了,这是他该干的事,就是昔拉喇嘛上课时,他都要自个儿跑到九楼阳台又唱又跳,有时还吹上一阵唢呐,已经有人在背后说他是疯子管家。


       有一天,他又跑到九楼阳台又唱又跳,唱够跳累了,就趴在女儿墙上东张西望。官寨四周都是平坦的田野,眼下正值春耕时节,各家各户扛着犁,吆着牛,向田野热热闹闹地走去,人们还捧着酒壶,拿着哈达,穿上了节日的盛装。今天是开犁节!绕拉跑回七楼,他要带孩子们去看热闹。孩子们也吵着要去,昔拉喇嘛没反对。


       绕拉背上唢呐,王秋牵着达拉,阿果牵着尼玛木,走出官寨向人们聚集的地方跑去。聚集的人群男女老少都有,大人们在忙着布置会场,小孩子们相互追逐嬉戏。


       又走一阵,绕拉看见除了小孩子们外,大人们都停下手中的活儿,怔怔地看着他们。这种局面只维持了一会儿,那些人便蜂拥过来,边跑边喊:“康珠玛!康珠玛!”把阿果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位头戴蓝色波斯帽、身穿白色氆氇长袍的老汉,左手握一根哈达,右手使劲儿刨开围观人群,钻进包围圈,涨红着脸,嘴唇边儿溜出一串不容易听见的“康珠玛”,弯腰低头至阿果面前,把哈达颤抖地挂在阿果脖子上。老人很激动,飘在胸前的长胡子也在抖。


       阿果还没回过神,老汉又挥了挥手,推开围观人群,牵着阿果的手径直朝刚才人们聚集的地方走去。走拢绕拉才发现,人们已经在这里忙乎很久了,地上摆着过年时才用的昔玛,又堆了一大堆油炸馍,手抓肉,青稞咂酒陶坛也摆了一大堆。


       老汉举起阿果的手,高声说:“康珠玛来了,今天的仪式吉祥,吉祥!”


       绕拉兴奋地跑来跑去,也不知道为什么兴奋,也许是以前没见过这种场面吧。达拉、尼玛木和王秋莫名其妙地看着仪式的每一个动作,阿果也是。

       老汉从毡包里取出卷在木轴上的画,展开,是一幅财神唐卡。老汉直直地站立,表情十分肃穆,男人们各自举一面彩旗在手中,排在老汉后面。少男少女各自背了一捆经书,排在彩旗后面。其他女人在经书后面排成很长的蛇阵。绕拉兴奋地跑来跑去,背上的唢呐一闪一闪地发亮。阿果他们跟在蛇阵后面,把尼玛木留在原地,那儿有好多小孩可以跟他一起玩呢。可能是事先商量好的,官寨九楼的五位喇嘛刚好这时赶到,排到老汉前面。其中一位喇嘛手里提着冒烟的香炉,其他四位喇嘛手里拿着唢呐。昔拉喇嘛也在里面,怪不得他同意绕拉带孩子们来玩呢。


       祈祷游行队伍很壮观,财神前面香烟萦绕,唢呐嘹亮;财神后面彩旗猎猎,诵经如雷。人们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才回到原地,阿果都有些累了,绕拉还兴奋着,别的唢呐早就闭嘴了,他的唢呐仍然尖声尖气地叫。


       白石包 前面,人们你一捆我一捆地堆放柏枝,堆到够不着后,就往上面撒糌粑放酥油洒净水。老汉点燃柏枝,人们围着浓烟滚滚的桑堆,一边挥手抛撒龙达,一边高声祈祷石神赐福。阿果这才知道,这块大白石可不简单,它是神灵!


       两个小伙子各自牵来一头高大健壮的牦牛,煨桑的人们一下子从白石包旁撤离,跑来参观今天拉犁的牛。大家不得不为这两头牛的威武神采赞叹,这两头牛不仅神采威武,打扮得也十分漂亮。粗壮的犄角用酥油擦拭得光滑明亮,耳朵上挂着彩色布条,脖颈上套了红色绒布项圈,尾巴上也拴了五颜六色的布条,看上去花枝招展,活泼可爱。


       对今天拉犁的牛,那是要认真犒劳的。老汉在助手的帮助下,给每头牛喂了一铜瓢青稞酒,一大团酥油糌粑。牦牛吃了糌粑喝了酒便来了精神,瞪着眼睛催促老汉挂犁。


       挂好犁,老汉唱《拉犁歌》。老汉每唱一小段,众人齐声高呼“吉祥!”


一声蛙鸣春门开,

万物复苏闹春耕。

肥壮牦牛牵过来,

檀香架担架起来。

象皮架绳挂起来,

柏木犁杆吊起来。

金子犁栓穿起来,

银子犁头拉起来。

大地披上花豹皮,

木锄敲灭全身虱。

五指挥洒万颗雨,

铁铧翻开书万卷。

布谷鸟儿一声叫,

夏天大门徐徐开。

银锄挥舞亮闪闪,

禾苗伸腰精神爽。

牵起排来扯杂草,

麦田好似姑娘辫。

青稞穗浪泛银光,

照得秋门分外明。

小伙甩臂舞把子,

牛尾马尾扇蚊虫。

姑娘背起青稞穗,

奔马闪电追不着。

青稞装得仓仓满,

丰收歌儿冬门开。

阿妈阿姐笑眯眯,

青稞舀进炒盘里。

炒盘是个大草原,

青稞花儿开万朵。

万朵花儿沐沸水,

再躺凉席身撒粉。

聚拢坛中把眼闭,

舒舒服服睡大觉。

一觉醒来在殿堂,

人人都唱祝酒歌。


       绕拉不吹唢呐了,蹲在地上记歌词。阿果也觉得,《拉犁歌》挺有意思,一首歌就把春夏秋冬的农活唱完,而且比喻也十分有趣。将往地里撒肥料说成给大地披上花豹皮,打地里的土疙瘩称作敲虱子,还将撒种子和打雨点扯在一块儿。酿咂酒时的炒青稞、煮青稞、摊开晾冷、撒酒曲、装坛发酵等活路本来没啥稀奇的,但是,经歌里这么一唱,便觉得酿咂酒也挺好玩了。


       唱完《拉犁歌》,老汉象征性地扶了一下犁把手,就转手交到一个小伙子手里。这时,两头牦牛再也等不及了,拖着犁开跑,扶犁的小伙子身后划开一条深沟,油黑的泥土翻卷过来,这就是《拉犁歌》中唱的铁铧翻开书万卷,微风送来久违的泥土清香。人们雀跃欢呼:“吉祥!吉祥!”


       小伙子又驾着牦牛犁过来,开犁仪式结束。人们争相从牛脖子上把犁解下,又喂了许多酒和糌粑就把牛放了。接下来就是饮酒吃肉,唱歌跳舞,摔跤推杆。因有阿果在,年龄最小的尼玛木也不闹着回家,玩到星星出来都没有倦意,要是在平常,这时他早已进入梦乡了。


       这一年,绕拉还带孩子们参观过草滩市场商贸节、山寨看花节、赛马节、雍忠拉顶寺林竹插草秆会 和默朗节。参加各种节日活动开心是开心,孩子们也更贴近他。但是,他们每次参加都会把节日活动彻底扰乱,因为人们一看见阿果,就“康珠玛,康珠玛”地叫着拥来,后来发展到向她跪拜。每每遇到这种情况,阿果也很尴尬,睁着慌张的眼睛向绕拉求助。绕拉没办法,自那以后,他就不再带孩子们参加这类活动了,人们拥挤的阵仗确实有些吓人。


       绕拉实在太理解向阿果拥来跪拜的那些人了,要不是他在官寨天天跟阿果在一起,见到阿果时他也会这样的。她出生时的天象,身上散发出的芬芳气味,出奇的美貌,以及天生的慈悲心肠,他都差不多要相信阿果就是康珠玛。他当过和尚看过经书,知道仙女会投胎人间隐居凡尘的,但不能完全肯定阿果就是仙女下凡,他知道自己是个还了俗的肉眼凡胎,看不出里面的真相。


       观察一年多后,小管家绕拉正式提拔阿果当娃娃头。要选娃娃头,阿果是最理想的人选。她不鄙视地位低下的王秋,不袒护自己的弟弟达拉,不欺负年龄最小的尼玛木,几个小男孩都喜欢她,喜欢让她使来唤去。阿果当上娃娃头后,处处摆出昔拉喇嘛那种架势,课余时间甚至不顾忌讳跑到昔拉喇嘛座位上打起盘腿,给三个男孩讲故事,还教他们汉语——连昔拉喇嘛都不懂的汉语。除了王秋以外,达拉和尼玛木都瞪着好奇的眼睛,听阿果叽里呱啦说话。一说起汉语来,色齐甲布都不是阿果的对手,孩子们佩服阿果之余,实在有些瞧不起色齐甲布了。


       那天,色齐甲布推开屏风走进来时,阿果正好坐在昔拉喇嘛垫了三层氆氇卡垫的高位上,摇头晃脑地教小男孩们汉语。阿果看见阿爸进来了,摆手摇头示意不要搅场,色齐甲布听话,抱起儿子达拉,坐在达拉的位子上。听了一阵,色齐甲布童心萌发,提出和女儿比赛汉语对话。孩子们哈哈大笑,这不是自讨苦吃吗?阿果也笑了,眨了眨漂亮的眼睛表示迎战。说起嘘寒问暖、日常起居、穿衣戴帽这类话,两人不分上下。色齐甲布打算将话题往更深的方面引,阿果发觉了,来一个先发制人,把话题率先引到带孩子方面去。这方面的汉话,王嫂带阿果时天天都要说起,阿果早已耳熟能详。阿果的“阴谋”得逞,色齐甲布没说上几句就卡壳了,几个男孩拍手大笑。


       “我会写汉字,你会吗?”色齐甲布站起来,把达拉放在座位上,来到昔拉喇嘛的讲桌前,拿起竹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阿果”两个汉字。


       “汉人也有字?”阿果睁大吃惊的眼睛,弯长的睫毛忽上忽下。


       “三爸耍赖,”尼玛木的声音虽然稚嫩,但是听得出来,这是生了气的那种声音。尼玛木称堪布为二爸,色齐甲布当然该是三爸。


       “就是,阿爸耍赖,姐姐赢了,阿爸输了!”达拉支持尼玛木。王秋心里也支持阿果,得意地笑着,嘴上不敢说什么。


       “这是汉字?好看,画画一样。”阿果忘记了比赛的事,她对汉字产生了兴趣,“阿爸,您怎么会写这个?”


       “师爷那儿学的。”色齐甲布骄傲地又写了几个汉字。


       商道修通以来,第一官寨需要使用汉字的时候越来越多。刚开始,对汉字的需求还不怎么迫切,有灌县商务办事处的人帮助,还应付得过去。后来,无论来信还是去信,需要保密的内容多了起来,这种事外人不能代劳,色齐甲布叫罗尔依从灌县城里请来一位师爷。罗尔依现在也是小管家,专门负责对外联络。


       “为什么你一个人学,不让我们学啊?”阿果的表情十分委屈。其他孩子跟着喊:“我们也要学!”


       “你们真想学?”色齐甲布把写了字的纸亮给孩子们看。


       “要!”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拖得很长。


       “好,明天就开始。”色齐甲布把字放回桌上,心里十分高兴。他转弯抹角向阿果提出比赛,目的就是让孩子们自己提出学习汉字,现在目的达到了。


       “我认输,不耍赖,请客,好不好?”色齐甲布撇了撇嘴,做了个鬼脸,夺门而去,身后传来尾音拖得很长的“好……”的声音。


       第二天,昔拉喇嘛的座位旁边新添了一个座位和一张铜边矮脚讲桌,师爷是俗人,不能坐喇嘛的位子。


       阿果不再坐昔拉喇嘛的位子了,师爷教认汉字后,没有阿果的戏唱。不过,阿果还是认为既然自己是娃娃头,就不能和其他孩子一个样,应该多一些能耐。虽然会说汉话的优势被师爷抢了去,但是她还会跳舞,还会唱歌。自那以后,阿果玩起了新花样,课余时间在教室屏风外面的活动场地教伙伴们唱歌跳舞。


       绕拉的活路阿果给他干了,这也是他选娃娃头的目的,现在他有空就跑到色齐河滩吊嗓子,跳神舞,比画川戏。寨子里的人见他就笑,称他格罗疯子。这个称呼对喜欢调笑的山里人来说,比称疯子管家更带劲儿。


       孩子们学习进步很快,阿果十一岁的时候,藏文学习进入文法和诗歌写作阶段,汉文《三字经》没有一个字不认识,还可以大段大段地背诵,这给色齐甲布和王妃很大的鼓舞和信心。这一年阿更六岁,到了读书识字的年龄,色齐甲布还想到亲家的两个孩子,仁青和多吉也该读书识字,特别是仁青,该识几个汉字。


       色齐甲布和王妃习惯在用晚餐的时候商量家事。达拉和尼玛木来了后,餐桌换成了大一点的核桃木新桌子。这种饭桌不用上漆,抹擦久了后,会显出乌黑本色,自带光亮,木纹也十分好看。王秋有时在这里用饭,有时被妈妈叫到她那里吃饭,他爸爸王老五来了时,不用妈妈喊,他自己就会跑回去。


       每次晚餐时,色齐甲布的心情就会好起来,跟夫人和孩子们一起吃饭是一种享受。管家知道这个,不再劝色齐甲布给孩子们另弄一桌,晚餐也安排得丰盛些。


       孩子们吃饭唧唧喳喳,吵得像一群小麻雀,吵完也就吃完,一窝蜂跑出门玩去了。


       “该给阿更安个座位了。”王妃说。


       “我想把他们兄弟俩也接过来,一起安。”色齐甲布说。


       “曲登亲家不是病了吗?这时把孩子们接来不合适吧?”王妃说。


       “他的病又不是一天两天,都好几年了。”色齐甲布倒是无所谓。


       “你也是,那么早就把闺女许配给人。仁青那样儿,阿果会嫁给他吗?”王妃皱了皱眉。


       “说出去的话,放出去的箭,没办法收回的。”色齐甲布顿了顿,看了看王妃,开玩笑说:“多吉倒是像模像样,要不然,嗯?”


       “亏你想得出来!”没等色齐甲布把话说完,王妃翻了个白眼,扑哧一声笑了。


       色齐甲布派大管家去接仁青和多吉,大管家只带回来多吉,仁青被他父亲留下来代理土司的职务。


       多吉比他哥哥小四岁,比阿果大两岁,今年该是十三岁了,个子长得挺快,色齐甲布发觉他比上次见到他时又冲高了一大截。色齐甲布还记得当时的情景,阿果和多吉很合得来,没两天就混熟了。王妃叫阿果跟仁青玩,曲登叫仁青跟阿果玩,出门时两人高高兴兴地一起跑出去,回来时仁青哭丧着脸,阿果和多吉却很开心。孩子们不知道大人们早就约定好了的事,不按大人们设计的套路走。孩子们还小,不便说他们不太懂的事,可是大人们惦记着这件大事,开始为这件事作铺垫。色齐甲布想把仁青和多吉接过来,就是想给孩子们提供接触机会,学习汉文只是个借口。接过来的本该是仁青,现在可倒好,该来的没来。阿果不知内幕,见到多吉,笑眯眯地伸出手,学大人样去握手,还说了一句“欢迎您”,拿出线装书《三字经》给多吉看,还给多吉大段大段背诵里面的内容。尼玛木不高兴,撅着嘴,鼓着眼睛瞪多吉,他被阿果惯坏了。


       多吉被接到第一官寨的第六天下午,好像商量好了似的,沼泽部落土司和麝香部落土司都把自己的长子送来了。


       沼泽部落土司索朗达吉虽然和太阳部落土司曲登是好朋友,但早在十多年前就已开始记恨曲登土司。当年牛头山上不明不白地被那群汉人绑送到东女国的事,他到现在都认为是曲登的阴谋。他认为,东女国扩而大之为大色齐部落了,商道使大色齐部落肥上添膘了,这个曲登土司的诡计又跟着出来了。叫儿子去第一官寨学习汉文是假,偷阿果的心才是真。谁不想傍大色齐部落这棵大树呢?谁不想把康珠玛娶回来当儿媳呢?要娶阿果,沼泽部落官寨与大色齐部落才是门当户对,更有资格。


       十多年前,麝香部落被人们称为陪坐部落。那年,部落联盟在牛头山开了六天的紧急会议,麝香部落土司次嘎始终没说成一句话,说了也没人听,要不然怎么会叫陪坐部落呢?麝香部落很偏远,在嘉绒藏区的最西北,从琼日部落翻过一座大山后,还要走三天才到。那里有四个部落,其他几个部落有自己的山地和草场,农牧兼具,日子还有依靠,麝香部落几乎全被森林覆盖,该有土地的地方被禽兽占领,该有草场的地方又是沼泽。这个地方自古以来以盛产麝香闻名,连部落的名字都叫麝香,就因为太偏僻,别人走不进去,他们走不出来,虽然盛产麝香,可是不能给他们带来福祉。麝香部落的人不记得跟别人发生过什么边界纠纷,因为谁也瞧不起这块地方,送都怕没人要,想发生边界纠纷都难。只有东女国才看上了麝香部落丢弃了若干年的沼泽地,麝香部落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的这片沼泽地里有一条坚实的路径,东女国修的北部商道就要通过这条秘密路径,伸向更远的地方。东女国提出用白花花的银子买这块烂泥地,次嘎也不傻,提出附加条件,他要在这段商道上建一个像东部商道上建的那种歇脚点。歇脚点建成后,很快成为远近闻名的麝香交易市场,麝香部落从此开始走向兴旺。现在的次嘎不是当年的次嘎,底气十足。他认为当今的嘉绒藏区,位于中部腹心地带的大色齐部落无可争议是老大;东部自然是太阳部落最强;南部不属于嘉绒藏区就不说,北部草原很早就由沼泽部落称雄;西部嘛,在麝香部落面前还没有一个部落敢撅屁股放屁的,西部当然是麝香部落的天下。东、西、北三强中,谁的手伸得快,谁就能得到阿果,他得知曲登的儿子已经到第一官寨了,赶紧亲自把自己的长子送去。已经慢了一步,不能再慢第二步。


       色齐甲布在六楼藏式宴会厅里宴请次嘎土司和索朗达吉土司,他们的儿子和多吉也一并入席。说来也巧,这三个孩子都同庚,只是月份上有些不同。长相差别就大了,虽然个儿都差不了多少,但是,次嘎的儿子嘎嘎浓眉大眼,一头鬈发,牙齿特别白;索朗达吉的儿子索拉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多吉皮肤白嫩,眼睛又大又亮,手指细长,将来肯定是个高个儿。因为今天请的客人有两个部落的土司,所以王妃特意参加。陪客的还有昔拉喇嘛、师爷、小管家绕拉,他们都是与教育孩子有关的人。


       色齐甲布觉得这几个孩子个个长得聪明伶俐,都可爱。他没料到土司们对学习汉文有这么高的兴趣,既然人家求上门来了,哪有不支持的道理。其实也简单,就是加几个座位的事。孩子们熟悉得很快,吃完饭跑出门玩去了,席面上的气氛还十分活跃,主人和客人都是老熟人,没有拘礼方面的障碍,尤其酒喝得耳热面红后,更是无话不说,笑声不断。


       索朗达吉的话头扯到十多年前就在这座官寨前面的广场上沦为“阶下囚”的事情上,“当时我们好狼狈呀,没脸抬头。”索朗达吉说。“这个就怪不到我头上了,我是安排了部落里最美的姑娘们给你们敬的酒,只能怪你们没有眼福,头都不肯抬!”色齐甲布说完,大家哈哈大笑。“当时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头一天大家个个都是准备冲锋陷阵的勇士,一觉醒来,竟被关在牛圈里的汉人们给俘虏了!”次嘎的话还没说完,大家又忍不住笑起来。“那次失败,要怪就得怪色齐甲布。啊,不是你,是原来的那个。啊,请原谅我说已经死去了的人。”索朗达吉默默地诵了一句八字真言,回忆道,“东女国都没去攻,他就说东女国迟早都是晒干的青稞,先说好后不乱,没晒干以前,就把将要晒干的青稞处置了。这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就像母马还在怀胎,就说怎样安排马驹的事。结果,母马们都被拴在东女国广场上了。”大家又是一阵大笑。“看样子,您还不服气呢?还想打?”色齐甲布故作严肃。“不敢不敢,您不记当年恨就已经谢天谢地了。”索朗达吉双手合掌,做了一个致歉的动作。


       尼玛木九岁了,脾气越来越差,他对多吉初次见面时就没有好感,现在更是有了成见,看见多吉就瞪眼。十五岁的多吉拿他当小弟弟看,故意去惹尼玛木。有一次,尼玛木实在气不过,逮住多吉的手狠狠咬了一口,自那以后,多吉就不再逗尼玛木玩了。这两天,尼玛木又看不惯嘎嘎和索拉。他讨厌这两个人像多吉一样围着阿果转,跟阿果说话,跟阿果拉着手跳舞。过去,阿果一直关照自己的,看开犁仪式时还牵着自己的手走了好长的路呢。现在,阿果好像不再理自己,很少跟自己说话,她把课余时间都用来和这几个新来的坏男人说笑,和他们唱歌跳舞。还仙女呢,整天跟男人们疯,不害臊!


       尼玛木的气愤纯粹是一种浪费,嘎嘎和索拉根本没有觉察到他在生气,只觉得这个小弟弟不爱说话,老是喜欢瞪白眼。多吉也没看出尼玛木有什么新变化,他第一眼看见尼玛木时就是这个样子。要说有什么新变化,就是他知道不能再跟这个小弟弟开玩笑,不然他会咬人的。


       新来的男孩们虽然不知道大人们送他们到这里来的真正意图,但是,他们的思想和行动正朝着大人们设置的路线迈进着。他们的年纪才多大呢,懂什么呀,可是一见到阿果,心儿就怦怦直跳。一种清淡的柏枝香味迎面飘来,头脑中立即产生幻觉。高大的柏枝结满了茶色小果子,柏树林四周稍稍倾斜的草坪绿茵茵的,草坪尽头与蓝天连接,湛蓝的天空带着飘浮的白云,从与草坪连接处以无限大的弧形概括到视线尽头的环山背面,柔和的阳光把草坪上带着晨露的野花照耀得流光溢彩。这种幻觉不可能不令人兴奋,阿果身上有一种神秘力量,深深地把他们吸引住,使他们产生各种美妙的幻想。阿果总是笑脸相迎,热情地给他们辅导汉文学习,带领他们唱歌跳舞,好像大姐姐似的。这些人也觉得阿果像大姐姐,有时还有母亲似的感觉。跟阿果在一起,温暖,舒坦。虽然阿果的热情对他们不分薄厚,可是他们经常争风吃醋,暗暗生对方的气,这点和尼玛木差不多。阿果称赞嘎嘎帅气时,索拉和多吉的心顿时作痛,好像被猛扎了一刀似的;阿果说索拉牧歌唱得好时,嘎嘎和多吉就背过脸去。最受伤的是嘎嘎和索拉,阿果称赞多吉爱干净,爱学习,多吉学写的诗词哪怕师爷打了好多叉叉,阿果都要拿来念,阿果还不止一次地提到多吉的汉语说得好,是这群孩子中说得最好的一个。你看,还用上了“最好”,气不气人?他俩还知道多吉是享受阿果笑脸最多的一个。凭啥?就凭比咱俩先认识?最气恼的是多吉为巴结阿果想出的点子真多。他从市场上买来糖果给阿果的几个弟弟吃;他比阿更大七岁,竟然跟这个孩子玩成了好朋友;他叫色齐甲布和王妃时,声音特别甜蜜柔和,旁边的人听了都肉麻。也奇怪,就这样嗲声嗲气地喊,色齐甲布和王妃还很喜欢,这从他们的眼神中就能看得出来。这几个孩子的明争暗斗,阿果一点儿都不知道,她依然想对谁说笑就对谁说笑,想美言谁就美言谁,她哪里知道这又会为这几个男孩的争风吃醋推波助澜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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